第二天晚上,老周走到站台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五分钟。他要去调度室拿路单,但他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站台边缘停了一下,路灯从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比他自己稍长一些的影子。他正要迈步,长椅上坐着的人站了起来。那个人是站起来的。他之前坐着的时候缩在长椅的阴影里,几乎和椅背融为一体,像一件被遗忘在那里又被人重新捡起的旧外套。他站起来之后,路灯的光才照清了他的轮廓——一件灰色工装外套,袖口和衣襟上有几处被洗过很多次但没洗掉的油渍,领口翻着,里面是一件颜色已经洗得发白的圆领衫。他的头发有些乱,头顶的发丝翘起几根,在灯光下像一小簇没有理顺的细草。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和他的工装外套的灰形成了对比,像是有人在他眼皮下面用指腹反复擦过。但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和那双眼眶发红的眼睛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他迎上老周的目光,径直走到老周面前,距离大约一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像是那一整天的等待已经把多余的词都打磨掉了:“师傅,昨天晚上是您开的车?”老周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男人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被拧松了一点点。他伸出右手,想和老周握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在裤子的侧面蹭了两下,蹭的位置是外侧的布面,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为什么要蹭。然后他又把手伸出来,这次手心朝着老周的方向,指缝微微张开:“我儿子……回来了。谢谢您。”
老周伸出手,和他握了。那只手粗糙,指腹和掌心都有茧,握力很大,但很快又松开了,像是怕握太久会把什么东西捏碎一样。“回来就好。”老周说。男人的手在裤缝旁边垂了一下,然后伸进了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盒是红色的,包装纸的反光在路灯底下很亮,边角的塑料膜还没有撕掉——刚买的,连超市的价签都还贴在上面,白底黑字的一小条,印着价格。他把烟递到老周面前,说:“没啥好谢的,您拿着。”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烟。崭新的,塑料膜在路灯下反着一小片光。他没有接。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把那盒烟轻轻推了回去,力道很轻,只是让那盒烟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向前。“留着吧,”老周说,“我不抽了。”他又看了男人一眼,“你儿子还小,有话好好说。”
男人的手攥着那盒烟,停在空中。他的手指收紧了,烟盒的红色塑料膜被他的指腹压出几道凹陷的痕迹。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又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从喉咙往上爬的过程中卡在了某处。他没有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烟,塑料膜上的价签被他的拇指压皱了一小片,他把烟盒揣回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要确认那盒烟确实被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他低着头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这一次他的眼睛比刚才更红了,但表情还是平静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一个很安静的房间里对自己说话:“师傅,我昨天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句‘回来吧’。”他的目光落在老周的肩膀附近,没有直接对视。“他回我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咽下去了。“他三年没回过我消息。”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停顿大约持续了两三秒,然后老周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往公交车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车门前,拉开了车门,金属把手在他手心贴了一下又松开。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从胸腔里拔出来的:“师傅,你叫什么?”
老周握着车门把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着身后的方向摆了摆,然后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合拢,气压声短促地响了一下。男人站在站台上,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在他脚下缩成了一小团,然后又随着他转了个身的方向被拉长。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盒烟,塑料膜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痕。他把烟盒重新放回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通话记录上划了一下,点开了对话框。对话列表里只有一条消息,是他自己发的,那条消息右侧有个小小的“已读”标记,但对方没有回。他又点了一下输入框,语音消息的录音按钮弹了出来。他按了一下,把手机举到嘴边,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了第一句:“儿子,我见到那个司机了。”他停了一下,又说,“他不收东西。”他说完这两句之后没有立刻松手,又停顿了一两秒,像是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然后他松开了录音按钮。语音发出去,界面显示“发送中”的进度条在转,转满了一整圈变成“已送达”,然后变成“已读”。一分钟后,屏幕底部出现了一条新消息。文字,不是语音。只有四个字:“爸,我想回家。”
男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路灯的光在手机屏幕上反着,他把屏幕的角度调整了一下,避开反光,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慢慢移过来,贴在心口的位置。手机的边缘硌着他胸口外套的面料,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手机背面被电池的热量捂出的微温。他闭上眼,站在路灯底下,风把他乱翘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机的屏幕自己暗下去了,他没有再按亮。他松开手机,手机落回外套口袋里,贴着那盒没有拆封的烟。
夜班车从站台驶出,车身滑入夜色,尾灯在路灯下面红成两个点。小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那个男人还在站台上站着,手里已经没有手机了,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在路灯的光圈里,像一个被光固定在那里的人形轮廓。他没有动。小刘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个轮廓,直到公交车的尾灯在路口转弯,那个男人的身影从窗口的视野里滑出去,被路灯和黑暗交替覆盖、覆盖、再覆盖,最后完全消失。小刘转回头来,坐直了身子,他的鼻子尖在窗玻璃上留下了一小团白雾,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他对老周说:“周哥,他哭了。”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他伸手碰了一下车窗开关,小刘旁边那扇窗户升上来了,风被挡在外面,车厢里安静了许多。“把窗关上,风大。”老周说。小刘没有反驳,他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停顿了一下,他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没有合上本子,就让它翻开着,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说话。夜班车向前行驶,前方的路灯一明一暗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小刘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但眼睛没有闭上。他侧着头,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吗?他已经看不见了。那个站台已经远到被建筑物的拐角和路灯的间隔彻底挡掉了。但后视镜里还映着一段路,那段路尽头的方向,是那个站台的方向。路灯在那段路的尽头亮着,一整段路面都被照成橘黄色的,然后被下一盏路灯的间隔重新吞进黑暗里。那盏路灯还亮着,亮了一整夜,亮过十七个冬天,亮过这辆夜班车十七年来的每一趟往返,它还会继续亮着。老周看着后视镜,看着镜子里那段已经空无一人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搭着,拇指偶尔动一下,然后停下来。他什么也没说。
公交车驶入下一段路,前方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灯与灯之间的空隙被夜色填满。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路面在光里伸出去,然后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重新被夜色收走。那个站台已经看不见了,但那盏路灯的光从很远处透过来,微弱但持续,像一颗在黑暗里慢慢移动的星,正在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