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车驶过第三站的时候，一个少年上了车。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包的拉链绷得很紧，里面的东西塞得太满，把包身的形状撑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球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巴的下缘。校服的衣领从外套领口上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像是某所中学的统一款式，领子很硬，被外套压得有些变形。他上车的时候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眉骨，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得嘴唇边缘的皮肤发白，像两片合在一起的薄纸片，中间没有任何缝隙。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哭过之后那种红，是那种“想哭但没哭出来”的红，颜色均匀地分布在眼眶周围，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揉过那一圈皮肤。
他刷卡的时候，机器“滴”了一声，屏幕显示余额不足。他愣了一下，又把卡拿下来重新贴上去，“滴”了一声，还是余额不足。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翻了翻，翻出几枚硬币，一元的、五角的，总共大概四五块。他的动作不算慢，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轻微的迟疑，像是不太确定这些钱够不够，又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坐这趟车。老周在他翻硬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上来吧。”声音不高不低，在车厢的嗡鸣声里刚好能被听见。少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老周一眼——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很亮，像一层透明的壳裹着里面的东西。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是从紧闭的嘴唇缝里挤出来的。他走上车，往后走，经过一排一排的空座椅，走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他把双肩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旁边的空座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了的东西在尽力收紧自己的面积。
公交车起步。少年靠着窗，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在那层雾气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边缘被水汽柔化了的轮廓。他看着那个倒影，没有移开视线。他的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了对话框。对话框的顶部是一个备注名——“爸”。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句号，没有问号，就一行字，像一条被放下但没有收到回应的线。少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按亮，又看了一眼，然后又按灭。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后脑勺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玻璃的凉意透过他的头发渗透进去，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睁开眼。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少年的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苍白，嘴唇的白色和眼眶的红色之间对比鲜明。他的手指扣在手机壳的边缘上，指节发白，像某种正在收缩的东西。老周收回视线，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调整了一下握姿。
车又过了两站。中间没有乘客上下。少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偶尔手机从膝盖上滑下来一点，他用手扶回去，又继续扣着。他没有看窗外，没有看车厢里的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方大约一寸高的位置上，像在看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老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次。这一次他的视线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大约一秒，然后他看了一眼前方的路牌——下一站是“青石桥”，再下一站是“城郊中学”。老周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他没有提前减速太多，就是比平时早了那么一小段距离开始松油门，让车身滑行的过程比平时更长了一些。他在站台前面停稳了车，但没有立刻开门。他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搭在档位杆上，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穿过车厢的中段，落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上。
“小伙子。”他说。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很安静，那两个字像石子投入水面一样向四周扩散开来。少年猛地抬起头，目光从膝上方那个看不见的点上移开，和后视镜里老周的目光对上了。他愣了一下，像是被叫醒的人发现自己刚才并没有真的睡着。“电话得打完，”老周说，“有些话不说明白，一辈子都后悔。”少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刚才一直抿着，现在松开了一点点，又合上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扣着的那部手机上。手机的屏幕是黑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用了很久。
老周转回去，伸手按了开门键。车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少年的脸上。他站起来，把双肩包背到肩上。包的重量让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他扶了一下座椅靠背，稳住，然后往后门走。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车厢地板上的声音被发动机的嗡鸣声盖住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在空气里，像某种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发出的声响。他迈步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了额头的全部轮廓。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是暗的，他的拇指在电源键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按了一下。屏幕亮了，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他解锁，点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眼那行字——“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正看着，屏幕顶端的通知栏跳出了一行字：父亲的来电。
少年的手指停住了。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距离挂断键大约一厘米。那个红色的圆形图标在屏幕下方亮着，像一个正在闪烁的警告信号。他的手指在那儿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它移动了——它不是按在挂断键上，而是移到了接听键上，点了一下。他把手机举到耳边，他的嘴唇张开了，还没有发出声音，电话那头先开口了，说的什么听不清，但他的嘴唇又合上了。然后他又张开，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水从裂缝里突然涌出来，带着一种崩裂的质感。他喊了一声“爸”，那一声喊出来之后他没有停住，第二句话跟着第一句的尾巴一起出来了，像是里面已经攒了太多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管出口有多大，它们都要一起涌出来。他说：“爸……我受不了了。”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像一块冰被锤子敲了一下，表面出现了一道贯穿整块冰面的裂纹。他蹲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双肩包的底部拖在地上，包的重量拉着他往后坠了一下，他没有管。手机贴在他的耳朵上，他的手在发抖，抖得手机在他耳边轻轻磕着耳廓，发出细微的、被通话内容盖住的声响。他的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句子，像被风吹散的碎片，每一片都带着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形状。电话那头在听。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电话那头没有挂。
车厢里，小刘趴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在他脸上，他的鼻尖抵在冰凉的玻璃面上，看着站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黑色剪影。手机的光从他手边漏出来，在黑暗的站台上像一个小小的、正在发光的洞口。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少年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缩得很小，像一张纸被反复折叠之后立在黑暗中的形状。他的肩膀在抖，但手机一直贴在耳边，没有离开。老周收回了目光，按了关门键。车门合拢，气压声在少年的哭声背后关闭了。老周挂挡，起步，车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发动机也在等什么。
公交车驶出站台。后视镜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开始变得小了，距离在拉长，路灯的间隔把他分割成一段一段的，亮一次，暗一次，亮一次，又暗一次。他的轮廓从一团看不清具体形态的东西逐渐变得更小了，但能看见他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了，双肩包在他背后鼓着，他朝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迈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他一直举着手机，手停在耳边，通话还连着。公交车在夜色里往前行驶，车速慢到几乎可以数清路面上的每一道裂缝，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后视镜里退出去，那个少年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被夜色和距离完全吞掉了。
小刘转回身子，坐回乘务员座上。他的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一个没有焦点的位置上。他看见了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只手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然后又松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只有它自己知道的重量。小刘没有开口。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铺展开来，像一段没有结尾的独白。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前方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灯与灯之间的空隙被夜色填满，车灯照着的路面在灯光里伸出去，然后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重新被黑暗收走。后面的站台上，那盏路灯还亮着，空荡荡的站台长椅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从长椅表面刮过去的声音，细碎而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