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驶过中山路中段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坐在车厢中部靠右的位置，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轮廓。一根深蓝色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脖子上，像一条没有系牢的围巾，尾端垂在衬衫前襟上，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动。他歪着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正在试图把领带重新系好。但他系得很不专心，一边扯着领带的窄端穿进结里，一边对着电话那头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赶时间的急促：“快了快了，刚出公司。”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路灯一明一暗地扫过他的脸。他的五官不算突出，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灯光，遮住了他大半的眼神。他的手在领带结上忙活了半天，也没系出个像样的形状来，倒是越扯越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皱了皱眉，放弃了，把手放了下来。
老周从后视镜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敞着的领口和松垮垮的领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握着方向盘，车速没有变化，车身在夜色里平稳地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报站器响了：“前方到站——南湖花园。”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报站器的屏幕，又低下头去，对着手机说：“快了快了，还有两站。”然后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膝盖上，后背往座椅里靠了靠，闭上眼，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上端。
他捏了好一会儿。指腹压下去的时候力道很重，压得鼻梁两侧的皮肤发白，松开之后又恢复原色，他又捏了一次。他睁开眼的时候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指纹印子，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手指扶正镜框的时候碰到了自己的太阳穴，揉了一下，又放下了。他靠着窗，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夜风，吹在他额头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没有移开。
老周从后视镜看着他。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老周的手离开方向盘，搭在膝盖上，目光在镜面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前方倒计时跳动的红色数字，在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先生，您领带歪了。”
那个男人睁开了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确实歪了，结歪在左边，尾端长一截短一截，像一条被随手挂上去的绳子。他伸手正了正，把结推到喉咙正下方，拉紧了，然后把短的那一端塞进结里，拽了一下长的那一端，让领带恢复到差不多笔直的状态。他做完这些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老周的方向，老周正看着前方的红灯，没有回头。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表达一种“谢谢，但我其实不怎么在意”的意思，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解锁，把手机扣了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
公交车继续行驶。第二站没有人上下，车厢里只剩他一个人，空空荡荡的座椅在路灯的光线里投下一排一排的影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没有节奏，像是一个人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习惯性动作。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窗外掠过的店铺招牌、行道树、路灯杆在他的视网膜上依次滑过，又依次消失，像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车到站了。报站器响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拎起搁在脚边的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然后往后门走。他在后门停了一秒，车门打开，夜风从他面前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他迈步下车，脚踩在站台地面上，然后转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公文包拎在左手里，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摸到了一个硬边——是手机的边缘。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走了大约几十步，走到小区门口，铁门半掩着，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进了小区，沿着主干道走，路灯把路两边的冬青树照出明暗交替的轮廓。他走到自己那栋楼下面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了。他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锁屏了，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上的时间显示着十一点五十八分。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比平时长，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一遍，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他掏钥匙开了单元门，走进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在他身后熄灭。
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自家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里面有人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一档综艺节目，偶尔有罐头笑声从门缝里泄出来，像气泡一样在楼道里浮了一下又破了。他站在门口，没有掏钥匙。他站了大约三四秒，然后他伸手，把领带往正中又推了一下，确认它还是正着的，然后他才把钥匙掏出来，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开了。
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深夜综艺。妻子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腿蜷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削了一半的苹果，削下来的皮连着没有断，垂在手边，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她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的脸移到他的领带，再移到他的公文包。“加班？”她问。
他站在玄关，正在换鞋。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弯腰的位置传过来，带着一点闷：“嗯，项目赶得急。”他换好拖鞋，站起来，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他伸手松了松领带结，解开了一颗扣子——不是最上面那颗，是第二颗，他解开的时候手指在领带结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妻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过来。她把苹果和刀放在茶几上，走到他面前。她的身高比他矮了半个头，她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他的领口和领带上。她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捏住他领带结的两端，轻轻往上推了一下，又把它往下拉了一点，调整到正中的位置。她的手指在他领口的纽扣上停了一下，那根手指是冷的，隔着衬衫的布料碰到了他锁骨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凉意。他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在他的领带结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收了回去，垂到身侧。
“去洗澡吧。”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整齐的领带。领带结正对着喉结的正下方，窄端和宽端的长度差刚好合适，边缘平直，没有一丝褶皱。他想起了车上那句提醒——“先生，您领带歪了。”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没有看电视，但他听到了综艺节目里一段熟悉的笑声，像是某个他很早以前看过的片段。他走进卧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手指宽的缝。那条缝里透进来客厅的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站在卧室的黑暗里，没有开灯。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等了几秒，然后他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他翻了一下——翻到一个对话框，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灰色的空白，名字只有一个字母缩写。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今晚谢谢你。”他没有回。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落在删除键的位置，指腹贴着屏幕的玻璃面，能感觉到微凉的触感。他没有按下去，拇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下去。他又按亮，又看着那行字，又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隔着门缝往外看——客厅里，妻子已经坐回了沙发上，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不断变化着颜色，她的侧影在暖黄色的灯里很安静。她哼了一句歌，像是一首老歌的前奏，旋律很轻，被电视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只漏出几个音，但能听出调子。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了，塞进抽屉最里面，拉开抽屉的时候底部的木头发出轻轻的一声摩擦声，他关上抽屉，那声音被门缝里的光线吸收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妻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洗好了？”他没有回答，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埋在她后颈窝的位置，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她手上的苹果皮断了。那根削了很久的、一直没断的苹果皮终于在她手里断成了两截，一截垂到她膝盖上，一截落在沙发垫上。她低头看着那两截果皮，笑了一下，声音里有种柔软的、听不出起因的笑意。“怎么了你？”她问。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事。”他闭着眼，感觉到她肩膀上披着的睡衣棉料的温度和她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节奏稳定而缓慢。客厅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又响了一次，然后又安静了。墙上挂钟的分针指向十二的位置，时针也指向了十二，整点报时的声音没有响，大概是电池快没电了，钟锤抬起来但没有落下，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咔”，然后停住了。
他抱着她，没有松手。窗外，夜班车已经开远了，下一站还远。路灯在树影后面亮着，照着一排整齐的冬青和湿漉漉的路面。整座城市在深夜的包裹里安静地呼吸，只有那根断了的苹果皮躺在沙发垫上，在灯光下慢慢变了颜色。他妻子伸手拍了拍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轻轻地，像拍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