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等车的人只有三个。一个穿驼色风衣的中年女人，一个戴着毛线帽的高中生，还有一个靠在站牌柱子上的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形站得不太稳，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来回切换，像是在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正在努力维持站立但不怎么成功”的状态。他身上有一股酒味，顺着夜风扩散开来，不算特别浓，但在空旷的站台上，那股味道很容易被捕捉到。中年女人闻到了，往旁边挪了两步。高中生倒是没动，但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飞快地扫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刷屏。
公交车从路口拐出来的时候，车灯的光扫过站台上的每个人。驼色风衣的女人往站牌方向靠了靠，高中生把手机揣进兜里。那个穿卫衣的年轻人没有动，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像是车灯照过来、车停稳、车门打开这一整套流程和他没有关系一样。直到中年女人已经刷完卡往车厢里走了，他才慢慢直起身，往车门方向走过去。他走路的节奏不太均匀，左脚比右脚略慢一些，像是其中一条腿不太听使唤，又像只是醉得还没完全失去平衡。他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手抓了一下扶手，抓得很紧，指节泛白，然后他松开，继续往上走。
他刷卡的时候手抖了几下。公交卡从指尖滑了两次，第一次卡面擦过感应区但没有触发声音，他重新调整了角度刷了第二遍，机器“滴”了一声。他把卡塞回口袋里，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在他刷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黑色的卫衣帽子移到他的脸上，再移到他的手。年轻人嘴角有一块青紫，像是被打过，又不完全像，也可能是磕到了什么东西，淤血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老周收回视线，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看到。
年轻人往车厢里走。他走路的时候身体轻微地左右摇晃，每走三四步就用手扶一下旁边的椅背或扶手，像是在借力保持直线。他走到车厢中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头往后一仰，靠着窗玻璃，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点上。他的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那一块青紫色的淤痕。
车厢里另外两个乘客——驼色风衣女人和那个高中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往车厢最后面挪了挪。风衣女人坐到了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高中生坐到了她对面的单人座上，中间空出了一整段过道。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更响。
小刘在乘务员座上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哥，这位看着不太对劲。”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年轻人的侧影，卫衣帽子的边缘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线。老周没有应声。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年轻人的侧脸，然后收回来，平视前方的路面。车速没有变化，方向盘在他手里保持着稳定的角度。
公交车沿着建设路往南走了大约五分钟。中间停了一站，没有人上下。车厢里的光线随着路灯的明暗交替变化，那个戴卫衣帽子的年轻人始终靠着窗没有动，眼睛半闭着，呼吸的节奏有些慢，像是介于清醒和睡着之间的状态。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又松开。
老周在前方路口减速之前，先看了一眼窗外的路况。那个路口有一盏路灯是坏的。不是全坏，灯管还在，但光线很弱，像是电压不足，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橙红色光，照亮范围不超过灯杆周围两米的范围。那一小片区域的光线比周围暗了一大截，像一个被挖掉了一块的亮面，边缘模糊地过渡到黑暗里。地面上有一片积水反光，是前一天下过雨留下的，积水的表面映着那盏微弱路灯的倒影，像一小片被揉皱的铜箔。路口另一侧，路灯好的那一盏底下，蹲着几个年轻男人，穿着颜色相近的深色外套，正在抽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被揉碎的薄纱。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能听见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在空旷的街道上弹了一下又落下去。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戴卫衣帽子的年轻人。他还在靠着窗半闭着眼，但他的手动了——之前搭在膝盖上的右手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攥紧了。这个动作很轻，像是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老周收回了目光。公交车减速靠站，车速慢下来，车身平稳地滑进站台。报站器响了：“前方到站——南街口。”
年轻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扶任何东西，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然后他往后门走。他的步伐比上车的时候稍微稳了一些，但重心还是偏的，像是还没完全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他走到后门的时候，车门已经打开了。他往下迈了一步，然后老周的声音从驾驶座的方向传过来：“前面路口有个坑，黑灯瞎火的，绕两步。”
那个年轻人停了下来。他站在车门和地面之间的那级台阶上，半只脚已经踩到了站台地面。他回过头来，帽檐下的阴影里露出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和刚才那种半闭着的状态完全不同，瞳孔因为光线暗而放大了，但里面有一种警觉的东西，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吸到了第一口气。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没有回头看他，目光平视前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放在档位杆上，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年轻人“切”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你管得着吗”的轻蔑感，但那个“切”字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一句没有完全说出口的话。他下了车，没有绕路。
他从站台直接走向路口，步子不快，步幅不大，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往前走。他的卫衣帽子还在头上，帽檐的阴影遮着他的脸，但走路的时候帽檐微微晃动，露出额头的一小片皮肤。他走了大约十几步，脚下的路面从干燥的站台水泥变成了潮湿的柏油——前一天下雨留下的水汽还在路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踩到了一片落叶带。那片落叶是夜里被风吹到一起的，堆在路沿旁边，湿透了，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浸了水的厚纸板上。他的左脚落在那片落叶上的时候，鞋底和湿透的叶片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力——他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速度比他预期的快，重心在那一瞬间从他的右脚转移到左脚，然后那只脚没有抓住地面，开始打滑。他整个人朝左侧倒过去，左手伸出去抓了一下空气，什么都没抓住，然后他的右肩撞到了路边的砖墙，整个人贴着墙面滑了半步，终于稳住了。他的右手按在墙面上支撑着身体，手掌在粗糙的砖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了那种砂纸摩擦的沙沙声。他靠着墙站住了，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散开，然后消失。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那个坏掉的、发出微弱橙红色光的灯杆旁边。光线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的肩头和卫衣帽子顶端落了一层薄薄的亮，其余部分都埋在阴影里。他靠着墙缓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见了前面五六米处，路灯底下，蹲着的那几个人。他们正在抽烟聊天，烟雾从他们的嘴边散开，在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他看清了那几个人的脸——他认识其中的两个。他们也都看见了他。其中一个抬了一下下巴，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听不清楚，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另一个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靠着墙没有动。他整个人的姿势是一种很微妙的静止——他靠着墙，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两只脚都踩在地上，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条腿上。他右手撑在墙面上，手掌还贴着砖面没有拿开。墙上的那几个人也没有动，他们蹲在路灯底下，手里的烟还在燃烧，火星在空气里慢慢地烧成灰烬。他们看了他几秒，然后其中两个人转回去了，继续聊刚才的话题，剩下的那一个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烟头按在地上碾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转回去了。他们开始说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过来，没什么恶意，就是一群人在夜里闲聊时发出的那种松散的声音。年轻人靠着墙，慢慢松开了右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掌心和手指根部的皮肤被砖墙蹭破了，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血珠在路灯的光里是暗红色的，沿着手掌的纹路慢慢扩散开来，像一条细小的河流在干裂的河床上分叉。他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血蹭在黑色的裤面上看不太出来了，他收回手，握成拳头，搁在身侧。他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车门已经关上了，尾灯正缓缓远去，两个红点在他目光里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收缩的句号。
他低声骂了一句：“多管闲事。”
语气不凶。说不上是骂，更像是把一句话从胸口取出来放在空气里，然后看了看它的样子，又把它收回去。他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几个正在聊天的人一眼，那几个人没有再看他了，他们的笑声还在，但那笑声和他之间隔着一盏坏掉的路灯和一片湿透的路面。他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他走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步子也稳了，像是刚才那一下打滑把他的醉意抖掉了一些。他的卫衣帽子还在头上，帽檐下的阴影遮着他的脸，他的右手插进了卫衣口袋里。走远之后，他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沿着墙面延伸出去，像一扇被折叠过的门。他没有回头。
夜班车上，小刘趴在最后一排窗户上往回望。他的额头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窗面上蒙了一小团白雾，他把那团白雾擦掉，又蒙上，又擦掉。他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朝相反方向走远了，最终被路口的拐角挡掉了。他缩回脑袋，坐回乘务员座上，转过头来对老周说：“周哥，他走了，没跟那帮人碰一块。”老周“嗯”了一声，车速没变，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车身驶过了那个路口。坏掉的那盏路灯从后视镜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被正常路灯照亮的、干燥而平整的路面。
小刘在车窗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在雾气里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又画了一个感叹号。他在感叹号的下面又画了一个弧线，把那个感叹号变成了一张笑脸，嘴角翘起来，像他在画的时候脸上自己的表情一样。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笑脸在雾气的边缘慢慢模糊、变淡，然后重新被新的水汽覆盖。他坐回乘务员座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看着前方的路面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周哥，你说他以后还会坐咱这车吗？”
老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会。”
小刘坐直了身子，眼睛从椅背后面探出来：“你怎么知道？”老周没有接话。公交车驶入了前方路灯照不到的夜色里，车灯在黑暗里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照着路面和路边的围栏。小刘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自己靠回椅背上，翻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他之前写过几个字——“留给最重要的那个人。”他在那行字的下方另起一行，写下了四个字：“多管闲事。”写完了他看着那四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他在“多管闲事”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旁边那页空白页。那页空白页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米白色的纸面，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暖色。他盯着那页空白页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周哥，我觉得那个人快来了。”
老周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向左侧，触到了后视镜的边缘，指腹贴着镜框的塑料边沿，轻轻推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被调整了一点点，幅度很小，镜面的反射范围从原来的方向微微偏向了左侧。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收回手，放回方向盘上，继续开车。后视镜里映出的是前方的路面，车灯把路面照得雪亮，路面的白色标线在灯光下一条一条地退向后方的黑暗里。小刘不知道老周刚才做了什么，他还在盯着那页空白页看。他把本子合上了，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夜班车继续往前开。前方还有很长一段路，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灯与灯之间的空隙被夜色填满。车窗上小刘画的那张笑脸已经完全消失了，水汽重新覆盖了那小块玻璃，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老周的目光平视前方，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偶尔轻敲一下盘面，然后停下来。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路面在光里伸出去，然后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重新被夜色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