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车出发之前,小刘已经坐在了驾驶座旁边那个位置上。他比老周先上了车,腿翘着,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子,封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一截泛黄的胶面。他把本子翻开,第一页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他翻过那页,翻到空白页,然后抬起头看着走上车来的老周。
老周上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杯身上有一道被磕过的凹痕。他把保温杯搁在驾驶座侧面的杯架上,系好安全带,调整后视镜,挂挡,松开手刹,动作顺序和昨晚、前晚、前面很多个晚上一模一样,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像。小刘看着他做完了这一整套动作之后才开口。
“周哥,我今天帮你统计,”小刘把本子举起来晃了晃,封面上那张翘了角的贴纸跟着晃了一下,“你每说一句提醒,我就记一笔。到了月底看看总数。”
老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是查岗还是学艺?”
小刘把本子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好奇嘛。队长让我替三天夜班,我就……替你记录一下工作日常。”他说得很轻快,像是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老周没有接话,松了刹车,车身平稳地滑出站台,驶入夜色。
公交车开出停车场之后,车厢里很安静。还没有乘客上车,整个车厢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明暗交替的光线打在小刘的脸上,他的眼睛一直跟着老周的手在移动——老周的右手换挡,左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盘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无意识的节奏,然后又停下来。小刘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他自己看了一遍,又划掉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老周的侧脸:“昨天那个高中生,书后来找到了对不对?”
老周“嗯”了一声。
小刘接着说:“有个大妈看到放长椅底下了,估计是哪个坐过的人顺手塞进去的。”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凑近了一点,身子微微前倾,膝盖顶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所以你真的知道他书会落?你是观察到的还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老周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五指在方向盘上拢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又松开了。如果不是小刘一直盯着他的手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小刘住了嘴,目光从老周的手移到他的侧脸上,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平视前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但小刘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老周没有说话。车速没有变,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车身驶过了一个弯道。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光线在老周的脸上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刀锋。
方向盘上老周的手慢慢松开了。
在很多年前,这双手还年轻的时候。
那辆白班公交在开过城南路口的时候,站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丛深绿色的菜叶和几只橙色的橘子。她刷了卡上了车,坐在老周——那时候大家还叫他小周——驾驶座后方第二排的位子上。她的购物袋搁在脚边,袋口朝外敞着,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车开了一站。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弯腰去拎购物袋,起身的时候袋子晃了一下,一只橘子从袋口滚了出来,落在地板上,朝后门的方向滚了半圈,被座椅腿挡住,停在了过道中间。她没有发现。她迈步往后门走,跨过了那只橘子。
小周看见了。他在后视镜里看见了那只橘子从袋口滚出来,看见了它停在过道中间,看见了那个女孩跨过它的时候甚至连低头都没有低头。他的手搭在门阀上,车门已经打开了,女孩刷卡下了车。他犹豫了一秒。他当时想的是——“也许她自己会想起来。”车关上了门,挂挡起步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女孩走出站台,穿过人行道,在路口等红灯。她的购物袋提在手里,袋口还是敞着的,也许她还没有发现少了什么。
红灯变绿了,女孩往前走。她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她低下头,翻了翻购物袋,手伸进去摸了一圈,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沿着刚才的路往回走,走得很快,浅蓝色的裙摆在她小腿周围打着旋。她走回站台附近的时候停下来了,蹲下去——小周从侧视镜里看见她蹲在马路中间,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到一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底下。她要去够那只橘子。
小周当时正在路口等红灯。他从侧视镜里看见她蹲下去,手伸向车底。他想喊,但是距离太远了,车窗关着,他的声音传不过去。他看见一辆电动车从左侧的巷子里开出来,车速不算很快,但那个女孩蹲在马路中间,她的浅蓝色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团落在地上的云。电动车没有刹车。电动车撞上去了。
小周推开车门的时候手指被门框划了一下,他没管,他跑了过去。那条路他后来跑了多少遍他都记得,从车门到她倒下的地方是四十七步。他跪在地上,她躺在那儿,浅蓝色的裙子上面有一片颜色比裙子深的东西正在慢慢扩大。购物袋倒扣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有一只滚到了他的膝盖旁边,磕破了皮,橙黄色的果肉从裂口里挤出来。他伸手去按她的伤口,手背被地上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从手背上冒出来,和她的血混在一起。他看不见自己的血,因为他一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睁着,但什么也看不见。他跪在那儿,手背上那道口子一直在流血,他不知道。
救护车把人拉走了。他回到车上,方向盘上全是手背蹭的血,红色的,干了的地方发黑。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上的血迹,看着那些血印在他握过的位置。他没有擦,就这样把车开回了终点站。那天夜里他没回家,坐在驾驶座上坐到天亮。天亮之前他一句话都没说。天亮之后,停车场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还在那儿。他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上的血已经干了,他的手背上的伤口也结了痂,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然后他下车,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块抹布,回到车上,擦方向盘。他把方向盘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每一道纹理缝里都擦过了。然后他擦了仪表盘,擦得干干净净。最后他擦了那面后视镜。他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了。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青痕,胡子没刮,嘴唇干裂。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没有躲闪,没有闭起来,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轻到像是一句说给自己的、从身体里面拔出来的话。他说:“看见了,就得管。”
从那以后,这面后视镜被他擦得比任何时候都干净。每天早上出车前,每天晚上收车后,他都会擦一遍。擦到镜子里的脸从年轻变成中年,从没有皱纹到眼角有了纹路,从黑发到鬓角花白。他擦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一次是马虎的。
“周哥?”
小刘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老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松开,指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手背上那道旧疤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隐约可见,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微微凸起,像一小段被时间压平的痕迹。
小刘看着他,没有继续问。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老周的表情从刚才那种遥远的状态慢慢收回来,像一只鸟从很远的地方飞回地面,收拢翅膀,站在树枝上,抖了一下羽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不高不低,刚好在车厢里铺开。“您好,往后走,后面有座。”
一个乘客刚刚上了车。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正在掏兜找零钱。她抬头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车厢后面,点了一下头,往后走了。
小刘默默坐回乘务员座上,翻开本子,笔尖搁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又划掉了。划掉的笔划很重,像要把那行字从纸面上彻底抹掉一样。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车厢里恢复了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夜班车继续往前开,前方的路被车灯切开,露出一段一段的柏油路面和白色标线。
后面的几站路,老周没有再做任何提醒。不是因为没有乘客需要提醒,而是他仿佛把注意力全都收进了驾驶这件事本身里。他握方向盘的方式和平时一样,但小刘注意到他的手背上的那道疤在路灯下格外清晰,像地图上一道被反复描过的河流。
深夜收车。停车场空了,路灯在空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几只飞虫在灯光下绕着圈飞。老周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发动机的声音停下来之后,车厢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耳朵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小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拎着保温杯往车门口走:“周哥,我去买点夜宵,你吃啥?”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指还在方向盘上停着,像在感受发动机熄火之后留下的余温:“不吃了。”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下了车,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越来越远,然后被夜色吞掉了。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路灯,路灯的光在玻璃上蒙了一层淡黄色的晕,边缘被雾气模糊了一点。他侧过身,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块抹布。抹布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棉布已经洗得发薄,边缘有几根脱线。他把抹布展开,开始擦后视镜。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擦,从镜面中心开始,逐渐向外扩展,像在水面上画同心圆。他擦完之后对着灯光看了看镜面,确认没有留下水痕,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脸。镜子里的人鬓角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比白天更深一些,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表情里看不出太多东西,但也没有故意掩饰什么。他对着镜子轻声说了一句话:“看得见,就得管。”
说完他愣住了。他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里有一种很熟悉的发紧的感觉。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发紧是二十年前那天早上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有的,还是后来每一次擦镜子的时候慢慢积下来的。他放下抹布,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两只手搁在大腿上,掌心朝上,手背上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那道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有一点发白,中间是淡粉色的,像一小块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印记。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上的疤,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小刘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回来,袋子里露出一次性饭盒的一角,塑料袋的口扎紧了,里面的热气在袋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他走到车门口,隔着玻璃看见老周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驾驶座上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幅被长时间曝光拍下来的照片,所有的细节都被拉平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小刘站在车门口,抬起手来想敲门,手指在玻璃外面悬了一下,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转身在旁边那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塑料袋里的饭盒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他坐在台阶上,看着空停车场里的路灯和飞虫在灯光下绕着圈,一直等到车厢里有人动了,他才站起来,推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