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那根在头顶滋滋地响,光从灯管里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发蓝的白色,照得墙壁上的排班表有些晃眼。老周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路单,边角卷起来,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车号、起始站和终点站,每一行都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端正,笔画之间留的间距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门被推开了,铁皮门框和门板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进来,先是一条胳膊,然后是一个保温杯,然后是一张圆脸。那张脸带着笑,嘴咧得很开,露出的牙齿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很白。他穿着和调度室其他司机一样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但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里面一条拴着红绳的手腕。他拎着保温杯走到老周桌前,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来了”的宣告意味。
“周哥,白班车检修,队长让我替三天夜班。”
老周正翻着路单,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面前站着的那个人。对方的脸在坏了一根灯管的调度室里显得半明半暗,左半边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右半边藏在阴影里。老周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九路的小刘?”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把腿抬起来,搁在桌沿上,鞋底对着老周的方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成了一个很自在的姿势:“哟,周哥认识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被人认出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老周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路单,圆珠笔在纸页上划了一道,接着写刚才没写完的那行字:“上个月调度会,你把一摞路单全碰撒了。”
小刘脸上的笑凝固了。他的腿从桌沿上放下来,鞋底踩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他把翘起来的椅子放平了,身体往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老周的侧脸:“那事儿还记着呢?”
老周没有抬头:“撒了二十三张,排了四十分钟才排回去。”
小刘嘴角抽了抽,把保温杯从桌上拿起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像是用喝水来掩饰什么。调度室里安静了几秒,另一根坏了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又灭了。小刘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灯管,又低头看了看老周。老周已经把路单翻到最后一页了,正在上面签字,笔画收尾的时候笔尖抬起来顿了一下,像是确认写对了,然后搁下笔,把路单合上。
“走吧。”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钥匙串,钥匙环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小刘拎着保温杯跟在他身后,走出调度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坏掉的灯管,它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夜班车停在停车场中间,车头朝东,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在玻璃上拉出一道弧形的反光。老周走到车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车门的气压声“嗤”地响了一下。他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然后按了启动键。发动机从车头下面传上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整个车身轻轻震了一下。
小刘跟着上了车,东张西望地扫了一圈车厢,然后挑了一个位置坐下——老周右后方,乘务员座,正对着老周的后脑勺和左侧那面后视镜。他坐下来之后把保温杯搁在脚边的地板上,腿伸展开,膝盖顶着前面座椅的靠背,身子往后一靠,看着窗外的停车场慢慢往后退。
夜班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小刘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过六分。
车在火车站站台停下的时候,站台上站着三个人。一个提行李箱的中年女人,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高中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包带勒在肩上,把校服肩膀的布料拽出了一道褶子。他手里提着一个书店的纸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本书的书脊,纸袋边缘被手指捏出了几道弯折的痕迹。他上车的时候低了一下头,像是怕撞到门框,然后刷卡,卡在感应区“滴”了一声。
老周在高中生刷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高中生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再移到那个纸袋上,停留的时间大约有两秒,然后收回来了。他在高中生刷卡机“滴”声结束之后、对方正准备往车厢里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小伙子,东西拿齐了,别落车上。”
高中生“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随口应了一下,然后往后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双肩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把纸袋搁在腿上。他靠着窗,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车厢里的光线暗,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小刘从乘务员座上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高中生的方向,又转回来看老周。他压低声音,嘴角还带着刚才在调度室里那种笑:“周哥,你这都能当半仙了,还提醒人拿东西。”他声音不大,但车厢安静,那几个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一样浮起来,又沉下去。
老周没有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小刘没有一直盯着后视镜就根本看不见。
公交车沿着中山路往南走,路灯一明一暗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小刘坐在乘务员座上,腿翘起来搭在前排座椅的横杆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后脑勺后面,眼睛四处转着看窗外。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又放下来。他看了大约三分钟窗外,又转回来看老周的后脑勺。老周的头发从驾驶座靠枕上方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偏黄,后颈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晒痕,从衣领边缘一直延伸到头发根。
“前方到站——实验中学。”报站器响了。
高中生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站起来,把双肩包甩到肩上,然后弯腰去拎那个纸袋。他走到后门的时候,老周已经减速了,车速慢下来,车身平稳地滑进站台。车门打开,高中生迈步下车,脚步踩在站台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里的纸袋不在了。
他猛地转身,眼睛瞪大了一瞬,视线从自己空了的右手扫到地面、扫到站台长椅、扫到车门关上的那道缝隙。他看见了——那个纸袋不在他手里,不在他脚下的地面上,不在长椅的椅面上。他转身就跑,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回去,双肩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拍打着他的后腰,书包侧袋里的水壶撞在拉链头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跑了五六步之后又猛地刹住脚步,折返回站台,趴在长椅上往里看——纸袋在长椅底下吗?不在。他蹲下去用手探了一下椅面下面的空隙,手指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又沿着站台来回走了一圈,低头看着每一寸地面,确认确实不在。然后他拔腿往书店的方向跑回去,书包在他背后晃动,校服的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小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上半身几乎要从车窗里滑出去。他一只手扒着窗沿,另一只手撑着窗框,脖子伸得很长,看着那个高中生越跑越远,校服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消失了。
他缩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全变了。那个笑没有了,那点得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愕和困惑的东西,像是一直走在平地上的人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脚下的触感不对,整个人失衡了一瞬间,然后站住了,但心跳还没回到原来的节奏。
他转头看向老周。老周已经挂上档了,车速平稳地提起来,目光平视前方,正在看后视镜里的路况。他的表情和高中生上车之前、之中、之后都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我在开车”的样子。
小刘压低了声音,但声音还是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促:“周哥,你咋知道他东西会落?你看见他放哪了?”他凑近了一些,一只手搭在乘务员座的扶手上,身体前倾,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学生。
老周转了一下方向盘,车身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从站台驶入主路。灯光的分布变了,窗外的景色从站台、长椅、路灯变成了一排黑漆漆的围墙和围墙后面偶尔亮着灯的楼房窗户。老周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不大,像他平时说话那样:“开久了,凭感觉。”
小刘靠回椅背。他的目光盯着老周的后脑勺,盯着那片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的后颈皮肤。老周的耳朵没有动,肩膀没有动,脖子没有转,整个人像一只固定住的舵,稳稳地朝着前方。小刘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把嘴张开,又抿上了。
他坐回乘务员座上,脚踩在地板上,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间相互挤压了一下。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老周的后脑勺上,但是他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已经从老周的后颈移到了那面后视镜上。后视镜里映着老周的眼睛,老周的目光正在镜面上和小刘的目光短暂地对上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回到前方的路上。
小刘的耳朵里忽然灌进了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周哥,你这都能当半仙了。”他现在想起来,嘴里那点干涩的笑意已经退得很远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凭感觉?这感觉也太准了吧。”公交车正好转弯,车身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小刘的身体跟着往左偏了一下,他顺势趴到车窗上往外看了一眼——高中生已经跑没影了,路口的红绿灯正在从绿变黄,再从黄变成红,整条街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开,像一条被路灯照亮的带子。他挠了挠头,收回身子坐好,把腿放下来,两只脚都踩在地板上,鞋底轻轻蹭了两下。他把目光重新移到后视镜上。后视镜里,老周的眼睛平视前方,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笑意很浅,浅到小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报站器没有响,发动机的声音变成了唯一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一只大动物在平稳地呼吸。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两个人中间那一片空荡荡的过道上。
小刘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这周我天天替夜班。”
他顿了顿,看着后视镜里老周的眼睛:“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什么门道。”
老周没有回头,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他拧开驾驶座旁边那个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把杯子放回原位。整个过程用了大约五秒,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反复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公交车继续向前行驶。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老周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保持着一种松弛而稳定的姿态。小刘靠在乘务员座的靠背上,看着镜子里老周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会一直看着它。
夜班车驶入下一段路。前方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灯与灯之间的空隙被夜色填满。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路面在光里伸出去,然后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重新被夜色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