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车从火车站出发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三分钟。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有个乘客在上车的时候把一袋橘子洒了一地,老周等了半分钟让她捡完。那女人捡完橘子之后没上车,拎着袋子走了,嘴里念叨着什么“这车怎么这么慢”。老周没关门,多等了三秒,确认站台上没人了,才按了关门键。
车厢里坐了三个人。一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坐在老弱病残专座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一个戴耳机的中年男人靠在最后一排,脑袋随着音乐轻轻摇;还有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人站在后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一手拎着一个硕大的母婴包,满头是汗。男人的短袖前襟洇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孩子吐的奶。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袋很重,像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怀里那个婴儿正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根细线,高而尖锐,穿透了整个车厢的轰鸣声。那根细线在车厢里绕了一圈,撞上窗玻璃又折回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人忍不住缩一下脖子。
红棉袄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转回去了。戴耳机的中年男人把耳机音量调大了,节奏型鼓点从耳罩边缘漏出来,“咚咚咚”地响,像一个很小的拳头在敲打空气。年轻男人站在后门旁边,腾出一只手去够母婴包侧袋里的东西,另一只胳膊紧紧箍着怀里的婴儿。他掏出一个小奶瓶,奶嘴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哭了两声,含住奶嘴吸了几口,安静了一秒,然后吐出来,继续哭。哭声比刚才更大了。
年轻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全被哭声盖住了。他换了一只手抱孩子,把母婴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重新从里面掏东西。这一次掏出来的是一包湿巾,他抽出一张去擦孩子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孩子扭着脑袋躲开了,他擦到了一半,湿巾粘在手上了,他又把湿巾揭下来揉了揉,塞进口袋里。
老周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年轻男人的脸上移到怀里的婴儿身上,婴儿的脸涨得通红,小小的五官挤在一起,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乱抓。他又看了一眼车窗外面——公交车正经过金湖路东段,这一片是新建的住宅区,路两边种着一排合欢树,树下牵着绳子的遛狗人随处可见,一只白色萨摩耶正蹲在路边等人,一只棕色柴犬围着主人的腿转圈。老周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前方到站——金湖路东口。”报站器响了。年轻男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呼了一口气,把母婴包往肩上耸了耸,走到后门站定,身体随着车的晃动微微摇摆,像是在练习站立而不摔倒。婴儿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哭得太久没有力气了。
年轻男人找到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几乎是跌进座椅里的。他把母婴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包口敞着,里面塞着尿不湿、备用奶嘴、一个保温杯、半包纸巾、一条卷成球的隔尿垫,还有一件叠得不算整齐的婴儿连体衣。他伸出手去够包里的东西,手指在里面翻了半天,掏出一个安抚奶嘴,凑到婴儿嘴边。婴儿含了两秒,又吐出来,继续抽噎。他又掏出奶瓶,在手里颠了一下,空的。他把奶瓶塞回包里,换了一个方向找,从侧袋里摸出一袋奶粉,撕开了一半,不知道该往哪里倒,愣了两秒,又塞回去了。
他抱着孩子,两个人都是一身的汗。他的短袖已经贴在身上了,婴儿的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隔着光线看过去亮晶晶的。他的手指在婴儿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和他脸上那种“我已经尽力了但你还是不买账”的表情形成了对比。
老周从驾驶座那边探了探身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车厢里的嗡鸣声和婴儿间歇性的抽泣:“大哥,你到金湖路东口吧?”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老周的侧脸:“啊,对。您怎么……”
老周接着说:“那一片养大狗的不少,牵绳的不多。看孩子的时候多留个心。”
年轻男人没反应过来,先是“嗯”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哎,好好。”婴儿又哭了一声,他低头去看孩子,把奶嘴重新塞回去,这次孩子含住了,没吐出来。他长舒了一口气,靠着椅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累极了的人在等红灯的时候也能打个盹儿。
公交车靠站,车门打开。年轻男人站起来,把母婴包重新拎起来挎在肩上,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扶着门框下了车。后门在他身后“嗤”地关上了。他站在站台上,被夜风迎面吹了一下,身上的汗干了又出一层。他往小区门口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含着奶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努力抵抗睡意,又像已经放弃了抵抗。
他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室里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了。他沿着小区主干道往前走,路两边的合欢树在路灯底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地上有细碎的落花被夜风吹得聚在一处。他抱着孩子走了大约三十步,走出了大门和第一栋楼之间的那段空地,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一阵急促的脚爪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从左侧绿化带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他还没完全转过头,已经看到了那个影子。一道黄色的、巨大的影子从冬青树丛后面蹿出来,速度很快,四条腿几乎没沾地,身体带着一股冲劲朝他的方向笔直地射过来。那是一只金毛,体型很大,毛色在路灯底下泛着深金色的光,嘴里没有衔任何东西,耳朵在奔跑中向后贴着,整个狗看起来像是在追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年轻男人在那一瞬间没有思考。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身,把后背对着狗冲来的方向,同时两条胳膊同时收紧,把怀里的婴儿整个护在了自己的胸前。他的后背弓起来,肩膀沉下去,整个人的重心放低了,像一堵墙一样竖在婴儿和那条狗之间。
金毛冲到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才刹住,前爪在地面上拉出两道短促的摩擦声。它停下来,站在离他小腿不到半臂的距离,仰着头叫了两声。叫声不大,是一种试探性的、带一点兴奋的短吠,尾巴在身后摇得很快。年轻男人的后背对着金毛,他感觉到狗的呼吸喷在了他的小腿上,温热的一团。他整个人僵住了,胳膊圈得更紧,能感觉到孩子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贴在他的胸口上,又轻又快,像一只小兔子在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人从绿化带后面跑出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狗绳。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脸涨得通红。她跑到金毛旁边,一只手抓住项圈,另一只手把断绳重新扣上,力道不小,金毛被拉得往前踉跄了一下。“门没关好它自己跑出来了!”她一边扣绳子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吓着孩子了吧?”
年轻男人慢慢转回身来。他的胳膊还抱着孩子,但已经松了一点,后背靠在小区的围墙上,喘着粗气。他的脸发白,嘴唇干裂,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才咽下去一口唾沫。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睁着眼睛,奶嘴已经掉了,但没哭。婴儿的眼睛很黑,亮亮的,在路灯底下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正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年轻男人看了孩子好几秒,终于呼出了那口气,长而重,肩膀整个塌下来。他抬起头,对着那个还在道歉的女人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喊过之后还没恢复。
女人还在说:“对不起,它平时不这样,就是看到人太兴奋了……”他打断她:“没事没事。”然后往上颠了颠孩子,把孩子抱稳了,对女人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家走。
他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的方向,公交车已经开走了,站台上空着,路灯亮着,门卫室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投了一小块方形的亮光在水泥地上。他又转回去,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嘴里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像气泡破裂的声音,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趴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婴儿,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夜风把合欢树的落花吹起来又放下,有一朵粉色的碎花落在孩子的襁褓上,他没有摘掉,就那么让它贴着。
他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按了一下语音键。“到家了,今天车上碰见个司机,”他顿了一下,“人挺好。”语音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往上托了托孩子,孩子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呼吸均匀而平缓,小拳头攥着他的短袖领口。
他继续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上端有一小团凸起——那是靠在他肩上的孩子。影子跟着他一步一步地移动,从这一盏路灯的光圈走进下一盏路灯的光圈。他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孩子的手攥着他的领口,攥得很紧,但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点口水,洇在他的短袖上,洇成一圈浅色的圆。
他没有按门禁,用钥匙开了单元门,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像一个踩着地下有裂缝的人。到了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灯亮着,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他站在玄关,把鞋换了,抱着孩子走进客厅。
沙发上的妻子转过头来,看见他抱着睡着的孩子站在客厅灯光底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回来了?”他点了点头,走进卧室,把孩子轻轻放在小床上,拉起围栏,盖好被子。然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看了很久。妻子走到他身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怎么了?”
他回过头来:“刚才在小区门口,一条大狗从绿化带里蹿出来。”妻子手停了一下:“然后呢?”
“没事。我反应快,把它挡住了。”他说。
他没有说那个司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那个司机说的那句话太轻了,轻到他自己也差点忘了。“那一片养大狗的不少,看孩子时多留个心。”他当时点头说“好好”,但如果没有那句话,他还会不会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瞬间转身?他想了一秒,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手指,孩子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他的一根指头,攥得很紧。
他弯下腰,用嘴唇碰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窗外,合欢树的落花被夜风吹起来,打着旋飞过路灯的光圈。那辆夜班车已经开远了,尾灯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消失在合欢树影的后面。路灯把树影投在空荡荡的路面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动了一下,又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