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车从火车站出发的时候,十一点过了九分。站台上站着三个人,一个拎着行李箱的年轻女人,一个抱着胳膊的环卫工人,还有一个站不太稳的。那个站不太稳的男人从路灯底下走过来的时候,影子先到,人后到。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地面上,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扔在水泥地上,然后衣服的主人踩着它走过来,鞋底在地面上蹭出拖沓的声响。
环卫工人往边上让了让,年轻女人把行李箱拉近了一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男人走到站牌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车次表,眯着眼凑近了看了一会儿,然后“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嗤谁。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条灰蓝色的秋衣,领口松垮垮地歪着,脖子上青筋凸起,像一根一根的细绳子绷在皮肤底下。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酒精浸泡过的气味,浓的,带一点酸,混着街上烧烤摊的孜然味和烟味,在夜风里散开了一小片。
站台上另外两个人还在低声说话。环卫工人对着年轻女人比了个手势,用下巴指了指醉酒男人的方向,嘴唇没动,意思是“小心点”。年轻女人点了一下头,把行李箱又往自己身边拉了几寸。两个人的声音本来就很低,现在更是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但夜太静了,隔着一个站台的长度,那些碎片还是能飘过来。
“……昨晚上有人说那司机提醒钥匙……”环卫工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收不到台时漏出来的沙沙声。
年轻女人接了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我邻居,说是K168……”
醉酒男人忽然转过头来,瞪了他们一眼:“叨叨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大,像一个空铁桶被踢了一脚,嗡嗡地弹出去又弹回来。环卫工人闭了嘴,年轻女人低下头。醉酒男人又“嗤”了一声,转回去面对马路。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带毛边的轮廓,影子投在站台上,比他自己大了一圈。
公交车从街口拐进来的时候车灯扫过站台,橘黄色的光从醉酒男人的右脸滑到左脸,他眯了一下眼,往后退了半步。车门打开,气压声“嗤”地响了一下。年轻女人拎着行李箱先上了车,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卡贴在感应区响了两次才刷上。环卫工人跟在后面,刷完卡往后走,挑了一个离驾驶座最远的位子。醉酒男人最后一个上车,他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抓住了门边的扶手才稳住。
他刷卡的时候,公交卡在感应区“滴”了一声。他抬起头,瞪着老周。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放在档位杆上,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没看见他。醉酒男人又瞪了老周两秒,然后往后走,脚底在车厢地面上踩出一串不稳定的脚步声。他走到前排单人座,一屁股坐下去,座椅被他压得“嘎”地响了一声。
他坐下来之后,头歪向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呼吸的雾气,他在那层雾气里睁开眼,看着外面流过去的灯。路灯、店招、一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一条挂满衣服的晾衣绳从二楼阳台垂下来,影子在路灯底下一晃而过。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嘴里含混地念叨了一句什么,含在喉咙里,像一粒没咽下去的糖。
他的右手开始捶座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力道不大,但节奏很密,像有人用手指敲桌面敲出了烦躁的节拍。他捶了五六下之后停下来,换左手捶,又捶了七八下。嘴里含混的那句话又冒出来了,这次稍微清楚了一点,听起来像“凭什么”。他反复念了几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重量,每念一遍就把拳头往扶手上砸一下。
车厢最后面,环卫工人和年轻女人隔着过道对看了一眼。年轻女人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装进包里,把包抱在胸前,像是把自己收紧了一点。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离开了档位杆,探向驾驶座左侧的凹槽,从里面摸出一瓶矿泉水。瓶身还是满的,标签上印着一个蓝色商标,瓶盖没有拧开过。他把矿泉水瓶搁在投币箱旁边,瓶身被投币箱的金属外壳挡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车继续开了大约五分钟。中间停了一站,没有人上下。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醉酒男人偶尔捶一下扶手的声音。
报站器响了:“前方到站——柳林街东口。”
醉酒男人忽然坐直了,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牌,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幅度更大,手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才稳住。他松开手的时候,手心在椅背的皮革面上留下了一道湿痕,他自己没发现。
他往后门走,经过投币箱的时候,老周开口了。
老周没回头,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听见:“师傅,前面那站有只流浪猫,老在那片儿转悠,别踩着它。”
醉酒男人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瞪着老周的后脑勺,老周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从驾驶座的靠枕上面露出一截后颈,皮肤被路灯照得有些发黄。“关我屁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带着酒气撞在车厢壁上,又弹回来。
老周没有说话,他把投币箱旁边那瓶矿泉水拿起来,举到扶手的高度,递向身后。瓶身被路灯照得反了一小片光,拧开瓶盖的螺纹边沿干干净净,没有动过。“喝口水,解解酒。”老周说。
醉酒男人看着那瓶水,没有接。他又瞪了老周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和刚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少了点什么。他伸出右手,一把抓过那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夹克前襟上,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把瓶子往老周的方向递了一下,像是要还回去,又忽然收回来,揣进了自己的夹克口袋里。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后门。车停了,车门打开,他迈步下车,一只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身体又晃了一下,这次他自己稳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走了五六步,站住了。
墙根底下有一个纸箱,纸箱表面糊了一层灰,边角已经软塌塌地扁下去,像是被雨淋过好几次又晒干。纸箱里缩着一只猫,橘色的,瘦得肋骨在皮毛底下分明可见,每一根都能数出来。猫蜷在纸箱一角,前爪收在胸前,尾巴绕过脚边把自己圈成一团。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那个男人。猫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是黄的,瞳孔因为光线暗而放大,几乎占了整只眼睛的三分之二,里面映着一点路灯的倒影,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琥珀。
醉酒男人站在离纸箱两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盯着猫。他看了多久,没有数。一阵风吹过来,墙根的落叶被卷起来打了一个旋又落下,沙沙的声音贴着地面跑了一圈。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先是一片空白,像酒后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然后是皱眉,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嘴角往下扯,像是有什么话要吐出来;然后是另一种——他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谁都没动。
他忽然开口骂了一句:“滚。”声音砸在地上,像一块石头扔进空水桶里,又闷又响。
他抬起了右脚,鞋底朝猫的方向移过去,速度不快,像是试探,又像是犹豫。猫缩了一下,整个身体往后退了半个身位,耳朵压平了贴在头顶上,眼睛还是盯着他。他的右脚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地面,不是踢出去,是落下去。他收了脚,往旁边绕了两步,绕开了那个纸箱。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站在墙根边沿,背对着猫,后脑勺对着路灯的光。他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纸箱旁边,蹲了下去。
他翻遍了全身口袋。左边夹克口袋——一个打火机、半包烟、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右边夹克口袋——一串钥匙、几张零钱。他摸到裤子后兜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根火腿肠。火腿肠的包装纸皱得像被攥过一百次,上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隐约能认出是个红色商标,旁边画着一只卡通小牛。包装纸的一角被撕开了一个小口,露出里面深粉色的肠衣,应该是已经在兜里揣了很久。他捏着那根火腿肠看了两秒,然后笨拙地开始撕包装。手指粗,包装纸又滑,他撕了两下没撕开,用牙咬住一角扯了一下,包装纸“撕拉”一声裂开了,里面的火腿肠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一下。
他骂了一声,捡起来,用拇指指甲掐住包装纸的边沿再撕了一遍,把整根肠剥了出来。然后他把火腿肠掰成几段,手指粗,掰得不整齐,一段大的,两段小的,还有一段碎屑粘在包装纸上,他抖了一下,碎屑也落在地上。他把几段火腿肠搁在纸箱前面,距离猫大约一臂远,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刚才站的位置,蹲着不动了。
猫没有动。它看着地上的火腿肠,又抬头看着他,耳朵慢慢竖了起来,但身体还是缩着。他蹲在原地没动,保持那个姿势大概蹲了半分钟,夜风把他鬓角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
猫动了。它从纸箱里探出半个身子,前爪踩到纸箱边缘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都出来了。它一步一步走近地上的火腿肠,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确认这段路足够安全。它走到最近的那段火腿肠前面,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吃得很快,喉间发出细碎的咀嚼声。
醉酒男人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猫吃东西,看着它把最大的一段吃完,又挪到第二段旁边继续吃。他的手抬起来了一下,像是想伸过去摸,手心在空气中悬了两秒,然后他缩回去了。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蹲了很久,久到猫已经把三段火腿肠全部吃完了,开始舔地上的碎屑和包装纸上沾着的油渍。夜风吹过来,他伸手揉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揉散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站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仰头对着空荡荡的马路吼了一声。吼声不大,被夜风打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沿着墙根滚出去,被路灯接住,又被黑暗吞掉。他吼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掌纹在路灯底下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根,和纸箱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弹出去,在路面上跳了两下,停了。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猫已经回到了纸箱里,前爪搭在纸箱边沿,脸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像在看他,又像只是面朝着那个方向。他又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公交车消失的方向——那条路已经空了,路灯亮着,路面空着,什么都没有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转回去,继续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公交车已经开了很远。小刘从最后一排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往回望,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他缩回脑袋,转头对老周说:“周哥,他走了。”老周“嗯”了一声,车速没变,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车身拐过路口,前方又是一长段被车灯切开的路面。
小刘坐回去,把车窗升上来,风被挡住了,车厢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被他拔开又盖上,拔开又盖上,重复了好几次。他看了看老周的后脑勺,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座位,什么也没说。
窗外,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灯与灯之间的空隙被夜色填满。车灯照着前方的路,路面在光里伸出去,然后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重新被夜色收走。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暖风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小刘把笔帽最后一次盖上,放进口袋,闭上眼睛。在他闭眼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一个蹲在墙根下的影子,面前蹲着一只橘猫,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推了出去,没有告诉任何人。
夜班车继续往前开,下一站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