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过十分,站台上站着五个人。小美站在最前面,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微微上翘的鼻尖照出一小圈亮。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下面是裸色细高跟,鞋跟很细,像一根别针立在鞋底后缘。她刚从朋友聚会上出来,喝了半杯红酒,脸上还带着一点微醺的热意,夜风一吹,正好舒服。
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也在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旁边是一个拎着塑料袋的老太太,袋子里露出一截葱和一盒豆腐。老太太边上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耳朵里塞着耳机,头一点一点地打拍子。队伍最后面蹲着一个裹军大衣的拾荒者,在翻垃圾桶旁边的纸壳箱,塑料瓶碰在一起发出干燥的哐啷声。
小美正在跟闺蜜发消息。闺蜜问她:“到家了没?”她回:“刚上车。”又追了一句:“什么刚上车,车还没来呢,K168真慢。”闺蜜回:“那你别穿高跟鞋走夜路,上次崴脚的教训忘了?”小美撇了撇嘴,打字:“今天打车太贵,公交就三站路,没事。”
她正在发送,旁边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忽然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真的,昨晚蹲门口说碰上个邪门司机,说他钥匙会忘,结果真忘了。”男人的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不大,但夜里静,站台上又没什么人,每个字都清楚地从听筒外溢出来。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男人又接茬:“就是K168啊,还能是哪趟。我邻居,昨晚蹲家门口半小时,说是司机提醒的他。你说这什么人啊?”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男人笑了一声:“神棍呗。”
小美抬头瞥了那男人一眼。男人还在笑,嘴角扯得很开,像是讲了个什么挺有意思的笑话。小美又把视线收回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旁边有人说什么邪门司机,笑死。”闺蜜秒回:“什么邪门司机?”小美回:“一个神经病,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钥匙会忘,居然真忘了。”闺蜜发了个震惊的表情包,小美回了个白眼。
站台前面的路面被路灯照出一片橘黄色的光,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有些毛边,像一张被揉了又展平的旧纸。小美把手机揣进外套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路牌——K168,下一站安和小区,末班车。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跟前的路面忽然被两道车灯从左侧切开。
公交车来了。
老周把车停进站台,车速很慢,车身靠站的时候几乎没有顿挫。车门打开,气压声短促地“嗤”了一下。小美第一个上车,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阶边缘的黄色防滑条已经磨得发白了。她刷卡,公交卡在感应区“滴”了一声。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垂在档位旁边。他看了小美一眼,目光从她的鞋面移到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屏幕还没锁,上面是闺蜜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消息,对方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一个“你小心点”。手机屏幕顶端显示时间:23:13。他收回目光,在小美刷完卡准备往车厢里走的时候,说了句:“姑娘,你们小区门口那个井盖,听说在修。”
小美脚步顿了一下,头已经转了一半,又转回来。她看着老周,老周没有看她,正把目光移到后视镜上,仿佛刚才那句话是说给空气的。小美“哦”了一声,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回应,就是喉咙里挤出了一个表示“听到了”的音节。她往后走,高跟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然后掏出手机继续回消息。
她给闺蜜发了一句:“上车了。司机说我们小区门口井盖在修。”闺蜜回:“???”小美补了一条:“莫名其妙。”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偏过头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橘黄色的光在窗玻璃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短线,像有人用橘色的笔在玻璃背面画了一排等距的横杠。她盯着那些横杠看了几秒,又低下头,手指敲了一句:“什么井盖。”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
公交车行驶了大约六分钟。中间停了一站,没人上下。又过了一站,拎公文包的男人下了车,关门的时候车门夹住了一角他的风衣,他扯了一下才抽出来,也没回头。车厢里只剩下小美和最后面一个趴着睡觉的男生。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美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前方路牌——安和小区,下一站。
报站器响了:“前方到站——安和小区。”电子女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显得很响,像有人在安静的房间突然敲了一下杯子。
小美站起来,把外套拢了拢。她走到后门,一只手扶着门边的竖杆,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闺蜜刚发来的消息——“到了没”。她的拇指抬起来,正要按语音键说话,车停了。车门打开,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迈步下了车。
第一步踩在站台地面上,第二步踩在站台和人行道接缝的地方,第三步——鞋跟落下去的时候,她还在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语音键按住了,正要说“到了”,忽然觉得脚底踩到了一样东西,鞋跟没有踩实,而是陷进去了一点,像踩进一块松了的砖缝。
她整个人猛地一歪,身体朝左前方扑过去,手机从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背面朝上摔在人行道上,屏幕“啪”的一声。她尖叫了一声,叫声很短,像是被一把掐断了后半截。她的右手在半空中胡乱挥了一下,指尖擦过什么东西的边缘,没有抓住,左膝盖磕到了硬物表面,撞出一记闷响。
声音落地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跪在地上,两只手掌按在了一个红白相间的塑料锥体上。锥体被她压得歪了一点,但没有倒。她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是一个打开的井盖,金属边缘在路灯底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井盖周围的沥青路面被挖开了一圈,露出里面的泥和管道,边沿堆着两个同样的警示锥,红色的塑料面被路灯照得像凝固的血。
她跪在地上喘气,嘴里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地散开,碎发贴在额角上,被汗粘住了。她的左膝盖隐隐发疼,但还不至于破皮——因为有警示锥挡了一下,她其实是撞在锥体上而不是直接跪在地上的。
过了好几秒她才彻底回过神来。她伸手去够手机,手机背面朝上躺在她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被冻在了玻璃里。她把手机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屏幕——还能亮,裂痕不深,触屏也没坏。闺蜜的语音通话还在接通中,对方喊了几声“喂喂”,她按了挂断。
她蹲在地上,把鞋跟从井盖边缘的缝隙里拔出来。鞋跟卡得不深,应该是她踩下去的时候条件反射地往外偏了一下,只卡住了三分之一。拔出来的时候鞋跟表面的皮蹭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白色底材,在路灯底下很明显。
她把鞋子重新穿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井盖,又看了看周围摆着的三个警示锥。锥体的底部压着一块纸板,上面印着“市政施工——请勿靠近”,字迹被夜露润湿了一角,有些模糊。
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手指攥着裂了屏幕的手机,指节发白。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公交车离开的方向。
后车灯在夜色里红成两个点,越来越小。她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在远方的路口降低了一个调,然后转弯,消失。那两个红点从视野里彻底消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耳边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吸了吸鼻子,不是哭,是一种无意识的深呼吸,像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恐全都吸进去再吐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裂了屏的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玻璃内部冻住了一根白色的闪电。她拇指按亮屏幕,打开了备忘录。光标在空白页顶端一闪一闪地等着她打字。
她站了将近三十秒,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一直没有落下去。然后她打了一行字——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邪门司机?也许是好人。”她打完这行字之后又停了一会儿,盯着屏幕上的问号看了很久,像是在审查自己写下的这句话值不值得留。然后她按了保存,锁屏,把手机放进了外套兜里。
她弯腰把地上的警示锥扶正,把它们重新摆回井盖周围,摆好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确认三个锥体围成了一个大致均匀的三角形,井盖在正中间。然后她转身,往小区大门走去。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又缩小,每一步都响得很清楚。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路口已经空了,路灯照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路面反着一点潮润的亮,像是刚刚有人洒了一桶水。公交车的尾灯已经看不见了,连发动机的声音也完全听不到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的大爷正在看电视剧,平板的声音透过窗户泄出来,是一段很吵的抗日剧,枪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她没有进去,而是又站了几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备忘录——“邪门司机?也许是好人。”她把手机锁屏,推开小区铁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哐”的一声,不锈钢门框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又被风接住,带走了。
她走进单元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她踩着高跟鞋上楼,一阶一阶地走,鞋跟在水泥台阶上敲出均匀的节奏。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隔着楼道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小区外面的马路空着,站台空着,路灯亮着。那辆公交车没有回来。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拧了两圈,锁开了。她推门进去,换了拖鞋,把裂了屏的手机放在鞋柜上,然后蹲下去,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来,摆正了放在鞋架第二层。鞋跟上蹭掉皮的地方露着白色底材,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擦不掉。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没开,客厅暗着,只有窗外渗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长方形的淡蓝色光块。她坐在那道光的边缘,膝盖上还留着刚才磕碰的酸疼,她用掌心按了按,吸了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又打开那条备忘录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安静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车流声都断断续续地歇了,她忽然在黑暗里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了浴室。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淋在瓷砖上的声音把刚才所有的安静都淹没了。浴室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她在水汽里面隐约看见自己的轮廓,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竖线。
她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看着那道竖线慢慢被新的水雾重新填满,然后转身,把花洒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