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公交K168,最后一趟。
老周把车从火车站广场开出来的时候,十一点过了七分。站台上还剩两个人,一个裹着军大衣的拾荒老人蹲在垃圾桶旁边翻纸盒,一个刚下火车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张望了一眼车牌,又退回去了,大概嫌这条路太偏。老周没等,关上门挂挡起步,后视镜里火车站的红字招牌一寸寸缩成一道细光。
车厢里零星坐着两三个人。一个戴耳机的中年女人靠着车窗闭着眼,手指随着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抱着胸坐在后排,脚边搁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工具箱,整个人的轮廓像一团打盹的影子;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车厢中部靠右的位置,电脑包搁在腿上,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压在包面上,头歪向窗户,睡得正沉。
老周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视线在年轻人身上停了一下。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白边,电脑包侧袋里塞着一个咬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塑料袋裹着,油渍洇透了外面的纸。老周收回视线,眉头动了动,没有声音。
公交车沿着中山路往南走,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灯与灯之间的空隙被夜色填满,车身过去的时候那些空隙又亮起来,一明一暗地扫过窗玻璃上的雾气。老周握方向盘的手很稳,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松散的环,其余三指轻轻搭在皮质盘面上。这条路他开了十七年,闭着眼都知道下一个路口是红灯还是绿灯,哪一站的台阶高了三厘米,哪一段路上井盖还没修好。
车厢里的报站器响了:“前方到站——南门桥。”电子女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弹了一下,又被发动机的嗡鸣声吞掉大半。戴耳机的女人动了动,没睁眼。工装男翻了个身。年轻人还是没醒,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座椅和侧板之间的缝隙里,他自己不知道,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点歪向窗户。
老周看见了。从后视镜里,他看见年轻人空了的右手从膝盖上滑落下去,手腕垂在座椅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手机滑进缝隙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很短的金属反光从镜面边缘划过去。
老周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面。红灯。他踩住刹车,车身轻轻顿了一下。年轻人被这一顿晃醒了,头从窗玻璃上抬起来,眨了几下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伸手摸了一下裤兜,又捏了一下胸口的工牌,然后重新靠回座椅上,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确认自己还没到站。他的右手垂在座椅边,没有去找手机,因为他不记得手机掉过。
绿灯亮了。老周松刹车,车速平稳地提起来。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对方正低头揉眼睛,揉完之后顺手扯了扯电脑包的拉链,没拉开,也就没再管。
“前方到站——安和小区。”报站器又响了一声。
年轻人猛地坐直了,揉了揉脸,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椅背,另一只手去够头顶横杆上挂着的雨伞。他把雨伞夹在腋下,弯腰拎起电脑包,摇摇晃晃地往后门走。
老周把车靠进站台,车门开合的气压声混着刹车皮摩擦的尖锐短音。年轻人刷卡,公交卡在感应区“滴”了一声。老周在他刷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在刷卡机响完的间隙里递过去:“年轻人,钥匙别总放包里,容易忘。”
年轻人愣了一秒,抬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已经收回视线去看后视镜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带出来的,和他脚下踩着刹车、左手搭在档位上的动作一样自然。年轻人“哦”了一声,说不上是回应还是条件反射的发出声,然后迈步下了车。
后门关上,气压声推着两扇门合拢。老周挂挡,车向前滑出去。他从右侧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站台上,正把雨伞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拉电脑包的拉链。拉链拉开了,他低头往里看了看,又扯了一下侧袋,然后抬起头来,望着车尾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看不太清。
老周把视线收了回来。车已经驶过那个站台了,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然后被路边的法国梧桐挡掉了。
年轻人站在站台上,拉链拉开之后他已经摸了一遍电脑包的主袋。没有钥匙。他又摸了一遍侧袋,伸进去指头顶到了底,只有一支圆珠笔的笔帽。他皱了一下眉,把电脑包放到地上,两只手一起翻。主袋翻了个底朝天——几支笔、一个充电头、一根数据线、一包揉皱的纸巾、一张两个月前的超市小票。他蹲下去,把东西一件件搁在站台地面上,然后撑开侧袋的口往里看,空的。
他站起来,额头上的汗在路灯底下反着光。雨伞夹在腋下快掉了,他夹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索性把伞往地上一放,两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左边口袋——一包抽了一半的纸巾、一张地铁卡。右边口袋——一把零钱、一个打火机、半根棒棒糖,糖纸的边角扎得指尖一疼。他站在站台上,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蹲下去,把电脑包倒扣过来抖了抖。什么东西都没有滑出来。他用力拍了一下额头,手掌和额头相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很脆,像拍碎了一个塑料袋里的气泡。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复了两次。站台旁边单元楼的防盗门已经关上了,门禁面板上的数字键亮着幽幽的蓝光。他走到防盗门前,伸手按了一下门禁,没人应。他又按了一下,等了三秒,再用拇指按了一次,然后退后半步仰头看了看楼上的窗——七楼东侧那扇窗亮着灯,但窗帘拉着,灯影里模模糊糊地晃着一个人影。
他没有按门铃。那个人影他认识,是楼下的张姨,她耳朵不好,门禁响了她也听不见。他蹲在单元门口,把脸埋在两只手心里,呼出来的气闷在掌心里变成潮热的一团。他听见隔壁单元有人下楼扔垃圾,塑料袋拎在手里哗哗响,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走远了。
他蹲了大概五分钟。手机还在车上。
他忽然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猛地站直了。他想起的不是手机,是另一件事——是刷卡的时候那个司机说了一句话。“年轻人,钥匙别总放包里,容易忘。”他当时没在意,现在这句话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像一根针慢慢穿透水面,针尖碰到的地方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向马路。夜班车早就没了。站台空着,长椅空着,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斑,风把一片梧桐叶从光斑里推到黑暗里。他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回头,看马路,转回来,再回头——像是在确认同一个结论:那辆车真的走了。
他摸出手机。手机在他口袋里,他刚才翻过右边口袋,摸到了手机。他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拇指按亮屏幕又锁屏,按亮又锁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通话图标看了几秒,然后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在单元门上,铁门被他的重量压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嘴里嘟囔着:“那个司机……他怎么知道我钥匙会忘?”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经走远了的夜班车听的。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伸手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楼上七楼那扇窗的灯忽然灭了,窗帘后面的影子不见了。他仰头看了一眼,又低下来,把电脑包拎起来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好,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没有再掏兜,也没有再找钥匙,因为他已经知道钥匙在哪里了——在电脑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是他自己放进去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塞进去就忘了。那个司机怎么会知道?
夜风又吹过来。他打了个冷战,这次是真的冷。他站起来,把电脑包夹在腋下,往小区门口的值班室走去。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里面的大爷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声音透过窗户漏出来,一段夸张的笑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走到值班室窗前,弯下腰敲了敲窗玻璃。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按开窗户:“又忘带钥匙了?”他点头,嗓子干得有点哑:“麻烦您帮我开一下单元门。”
大爷站起来拿钥匙串,嘴里念叨着:“第几回了这是……”他站在窗外面等着,搓了搓手,忽然又问了一句:“大爷,K168那趟夜班车……那个司机您认识不?”
大爷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头也不抬:“老周?开了十几年了。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刚才提醒我钥匙别忘带”,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会很奇怪——就像那个司机知道他会忘一样奇怪。他摆摆手:“没事,随便问问。”
大爷把单元门的钥匙递给他,他接过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马路的方向。站台空着,长椅空着,什么都没有。他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走了进去。
单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铁门合拢的响声在楼道里撞了一下,又被声控灯点亮的那一截白墙接住。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踩了两下脚,灯彻底亮起来,他拎着电脑包往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K168夜班车——司机知道我没带钥匙。”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重新打:“邪了门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楼道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每一层拐角处被放大又缩小,从一楼到七楼,一共一百二十六级台阶。他数过,就在他今天忘记带钥匙、蹲在门口懊恼、然后想起那句提醒、然后站在风里打冷战、然后去值班室借钥匙、然后现在一级一级往上走的这个晚上,他数了一百二十六级台阶。
七楼的声控灯亮了。他站在自家门口,防盗门关着,门锁的孔眼黑黑地对着他。他伸手进去,摸到了那把钥匙——在电脑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贴着内衬布的那一面。他把它掏出来,金属的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屋里黑着,他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客厅的灯亮了。他站在玄关没动,鞋子也没换,包也没放,就站在灯底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把钥匙。灯光照在钥匙齿痕上,金属的凹槽里还夹着一点点电脑包内衬的黑绒。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条马路上空空荡荡的,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灯与灯之间的空隙被夜色填满。K168路公交车的站牌站在路边,站牌上的字被路灯照着反光,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才看清那几个字——安和小区。
他把窗帘拉上了。
客厅钟响,指向凌晨十二点四十一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电视没开,手机屏幕亮着,他刷到本地论坛上一条帖子,发帖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标题是“K168夜班车司机是活菩萨”,点进去只有一句话:“我昨天钥匙忘带了,司机提醒了我一句。神了。”
他没有回复那条帖子,也没有点赞,只是把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然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沙发皮面的凉意贴着后颈,他伸手摸到钥匙的齿痕,指腹顺着凹槽走了一遍,然后松开了手,钥匙从掌心滑落到沙发上,弹了一下,落进坐垫的缝隙里。
他没有去找。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去,楼下的梧桐叶被卷起来又放下去,沙沙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和钟表的滴答声叠在一起。他坐了很久,久到声控灯自己灭了,客厅只剩下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和一窗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路灯光。蓝色的,很淡。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又想起了那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顺口带出来的,又像早就放在那里等着他。“年轻人,钥匙别总放包里,容易忘。”
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邪了门了。”
声音落在空客厅里,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