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生于混沌,六界分立之时,太古诸神以规则铸成壁垒,从此天地有定序,万灵有归属。
仙界居九天之上,灵气充盈,长生久视。
昆仑虚玉阶千重,是六界修士仰望的至高法门。
万渊魔域沉于九幽之下,深渊沸腾,万魔蛰伏,被仙界斥为浊气之源,祸乱之根。
此二界自古势同水火,天道立下铁律:仙魔殊途,永不相容。
仙斩魔为天职,魔逆仙为本性。
千年来,两界在墟渊边界陈兵对峙,大大小小的战事从未断绝,尸骨垒成山脉,血水汇入冥河,世世代代活着的,死去的,都在这道天规的阴影下挣扎不休。
人界夹在中间,凡胎肉身,寿数不过百年,既不知九天之上的云霞是仙气凝成,也不晓九幽之下烈焰灼烧着多少不甘的魂灵。
他们耕田织布,生老病死,偶有修士路过施展几手法术,便跪地称颂仙人慈悲。
妖境藏于山海隐秘处,狐族魅惑,蛇族诡谲,鹏族孤傲,大多避开六界争端,偶尔卷入,也多半沦为仙魔博弈的棋子。
冥界轮回有序,亡魂渡忘川,过奈何,饮孟婆汤,再入六道投生,本是天地间最不该出错的一环,却偏偏被战火烧得千疮百孔,枉死的修士怨气不散,在黄泉路上游荡千年,不肯入轮回。
至于荒古墟——那是一片连神仙也不愿踏入的废墟,上古大战的遗骸沉埋其中,神明陨落时留下的诅咒仍在虚空里漂浮。
有人传说那里藏着天道规则的源头,也有人断言六界分裂的真相就刻在某块石碑背面。
但去过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敢去。
这便是六界的模样。
表面秩序井然,底下暗流汹涌。
仙界称自己为正道,修的是清心寡欲,护佑苍生的道法。
昆仑虚每十年开一次山门,从六界遴选中资质顶尖的弟子,授以正宗心法,课以天规戒律。
从昆仑虚走出去的修士,佩剑刻着昆仑印记,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瞰凡尘。
可你若在昆仑虚待得够久,便会发现那些光鲜的教条底下,养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昆仑虚第十二代掌教云鹤真人,座下收了七名亲传弟子。
大师兄周凛霜,天赋平庸却极善权术,二十岁便进了长老阁议事,靠的是给掌教送了三十年丹药,替同门挡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
二师姐柳含烟,以丹药入道,可据说她炼出的驻颜丹里掺了妖境狐族内丹,私下与妖界通商已有百年。
三师兄纪霜白,剑法卓绝但性情暴戾,曾在人界除妖时误屠一村凡人,事后被压了下来,只以“妖物附体,心神受控”为由罚了三年禁闭。
五师弟,六师弟,一个嗜赌欠了魔界暗桩的债,一个偷练禁术被废了修为逐出山门。
这些事昆仑虚的弟子们大多心知肚明,但没人提。
台上掌教讲的是仁义礼法,台下师兄师姐教的是明哲保身。
你若想在这座山上活得久,爬得高,就得学会把眼睛闭上一半。
哪有什么绝对的正道,无非是一群修为高些的人,用一套说辞圈出自己的地盘,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们说了算,我们就是对的。
魔界那边,更乱。
万渊魔域绵延千里,底下分着上百个部族,龙族盘踞焚渊,夜叉族驻守血河,修罗族镇着魂骨岭,各族之间为了地盘,资源,血仇打了不知多少年。
后来出了个魔尊墨渊,以绝对武力压服各部,强行捏出一个看似统一的万渊魔域。
墨渊座下弟子无数,其中有个叫季无咎的,曾在百族大会上一个人挑了十七个部族的头领,为魔尊挣下大半壁江山。
季无咎这人,修为高深,行事却不像魔。
他不滥杀,不奸淫,治理领地时反倒比仙界那些城主公允得多。
焚渊的矿工每日劳作四个时辰便歇,血河沿岸的孤儿有专门的收容处,魂骨岭的旧部战死后家属领双份抚恤。
这些事传出去,仙界说他是"伪善笼络人心",魔界其他部族说他"软弱坏了规矩",可底下的散修小妖们,是真心实意喊他一句季先生。
季无咎收了个徒弟,姓墨,名泽禹,来历不明。
有人说他是人界弃婴,有人说他是荒古墟遗迹里捡来的孤儿,季无咎自己从不解释。
这孩子八岁被带上魂骨岭,天赋惊世骇俗,十三岁便通了九重经脉,十五岁剑术便可与季无咎拆上百招不败。
更难得的是心性,既不似魔界惯常的阴狠戾气,也不像仙界修士那种端着架子的道貌岸然。
他赤诚,通透,桀骜,但不跋扈,跟谁都处得来,哪怕是魔界底层最低贱的影魅,见了他也会主动蹭过去讨一块灵果吃。
季无咎教他的第一课,不是功法也不是剑术,而是指着魂骨岭外那片翻涌的血河说:“看清楚,那水底下泡着的,上辈子全是仙。天规说仙魔殊途,可天规没告诉你——仙变魔,有时候只需要一道构陷的奏章,一场不清不楚的冤案。”
墨泽禹当时十四岁,蹲在血河边看那些浮沉的骸骨,沉默了很久才说:“师父,那你呢。你也是仙变的吗。”
季无咎笑了一声,没答。
这个答案,墨泽禹后来用了很多年才自己找到。
而彼时的仙界昆仑虚,另一个少年正在后山剑坪上练剑。
宋亦坚,云鹤真人座下第四弟子,昆仑虚这一辈公认的天资第一。
但他身上没有天才常有的那种锐气和傲气,反而沉静得不像个少年。
每日卯时起,寅时歇,修炼,读书,课业,洒扫,十年如一日,规矩得令所有师长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并非天性刻板。
只是昆仑虚的规矩太重了,重到每一个从那里走出去的弟子都背着无形的枷锁。
宋亦坚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座山上,你可以有天赋,但不能有棱角;你可以有锋芒,但不能露给人看。
师兄周凛霜能在长老阁步步高升,靠的是八面玲珑;师姐柳含烟能在丹房一手遮天,靠的是人脉通商;而他宋亦坚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干净到无可指摘的履历,和一把从不出错的剑。
他必须不出错。
一步错,便是师兄纪霜白那样的下场,再好的剑法也护不住一个被构陷的人。
可他也知道,这些表面安稳之下的暗流迟早要翻上来。
昆仑虚内部权势倾轧,仙魔边界战事吃紧,长老阁与掌教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而他们这一代弟子迟早要被推出去,站队,厮杀,赴死。
他不愿站队,不想厮杀,可这世道轮不到他选。
宋亦坚十五岁那年下山历练。
临行前夜,柳含烟师姐塞给他一个锦囊,笑着说:“小师弟,山下人心不比山上干净,万事多留个心眼。若真遇见什么过不去的坎,打开锦囊看。”
宋亦坚收下了,但始终没打开过。
他猜测那里面是柳含烟某条暗桩的联系方式,或者某个妖境商人的密信——反正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想干干净净地走这一趟历练,哪怕山下处处是陷阱,他也想用自己这双眼睛去看清楚,这世道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没想到的是,下了昆仑虚玉阶三千级,穿过人界三座城,在一处名唤苍梧的荒山野岭里,他会遇见一个人。
那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穿着魔界那边常见的玄色短褐,衣摆沾着泥,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锈剑。
正蹲在溪边洗果子,洗一个往嘴里塞一个,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松鼠。
宋亦坚第一眼瞧见那柄锈剑上的纹路,便认出了那是魂骨岭的铸法。
魔道中人。
他手按上剑柄。
那少年听见动静回过头,嘴里还叼着半个果子,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哎——别拔剑。我就是路过摘个果子吃,这山又不是你家的对吧?”
宋亦坚没松手:“你从何处来。”
“魂骨岭。”少年答得坦荡,把果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呢,昆仑虚的吧。看你那剑穗,九转灵丝编的,普通散仙可系不起。”
两人隔着一条溪,一个按着剑,一个两手空空笑得没心没肺。
溪水潺潺流过去,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苍梧山苍翠的苔石上。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世道会把一个人生生掰成两半,会让挚友拔剑相向,会让纯粹的情谊变成最利的刀。
但此刻溪水还清,山风还暖,少年们的眼睛里还没有血。
这个夏天,是后面所有故事里,唯一干干净净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