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六年,三月十五,春分过后第五日。
太原城头,杨应龙望着城外渐渐逼近的金兵旗号,面色平静如水。
攻破太原已经整整二十天了。这二十天里,杨应龙做了三件事:一是打开粮仓,赈济城中百姓,稳定民心;二是招募城中青壮,补充兵员,将义军扩充至一万五千人;三是加固城防,修复被大水冲垮的城墙,准备迎接金兵的反扑。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完颜宗弼率领的十万金兵,已经到了。
十万大军,铺天盖地,将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完颜宗弼吸取了上次洛阳之战的教训,不再急于攻城,而是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企图将杨应龙困死在太原城中。他在城外挖掘了长长的壕沟,设置了鹿角和拒马,切断了太原城与外界的联系。同时,他派出多支小股部队,日夜不停地骚扰城头,让守军不得安宁。
杨应龙站在城头,观察着金兵的部署,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完颜宗弼,学乖了。”他低声对身边的牛皋说道,“他不跟我们硬拼,而是要跟我们耗。太原城中的粮草,最多能支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我们等不到援军,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牛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盟主说得对。我们必须想办法打破金兵的围困,不能坐以待毙。”
杨应龙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为今之计,只有派人突围出去,联络各地的义军,让他们从外围发起进攻,牵制金兵,为我们减轻压力。”
牛皋主动请缨:“盟主,末将愿意突围!”
杨应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牛将军,你目标太大,金兵认识你的人太多,突围的风险太高。我另有人选。”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刘小七:“小七,你敢不敢去?”
刘小七一挺胸膛:“杨将军,小人敢!小人这条命是你救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信送到!”
杨应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相信你。你挑选十个身手矫健的兄弟,今晚就从城西的排水渠潜出城去。记住,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被金兵发现。”
当天夜里,刘小七带着十名精干的斥候,换上金兵的服装,从城西的一条废弃排水渠中,悄悄地潜出了太原城。他们趁着夜色,避开金兵的巡逻队,一路向北,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刘小七走后,杨应龙开始着手准备守城。他将城中所有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编入守城队伍;将城中的所有粮食统一收缴,实行配给制;将城中的所有铁器收集起来,熔化后打造成兵器。他还派人日夜不停地加固城防,在城墙上堆放滚木礌石,准备迎战。
完颜宗弼围城十天后,发动了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五千金兵抬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向太原城的西门发起了猛攻。杨应龙亲自在西门督战,指挥守军顽强抵抗。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将金兵砸得头破血流;滚烫的热油从城头浇下,将金兵烫得鬼哭狼嚎。金兵连续发动了三次冲锋,都被打了回去,城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完颜宗弼见强攻无效,便改变了策略。他命令金兵在城外挖掘地道,企图从地下潜入城中。杨应龙早有防备,他在城中埋设了大量的大缸,派人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一旦发现金兵挖地道的声音,就立刻挖开地道,灌入滚烫的热油或粪水,将地道中的金兵活活烫死或淹死。
完颜宗弼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命令金兵制作了大量的抛石机,向城中抛掷石块和火球。巨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瑟瑟发抖;火球落在城中,引燃了房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杨应龙组织城中百姓,奋力救火,同时派人用湿牛皮覆盖在城墙上,减缓石块的冲击力。
战斗,就这样一天天地持续着。每一天,都有金兵倒在城下;每一天,也有守军战士牺牲在城头。太原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吞噬着双方的生命。
一个月后,太原城依然屹立不倒。但城中的情况,已经越来越糟糕了。粮草开始短缺,药品已经用尽,伤员的伤口化脓感染,发出难闻的气味。士兵们每天只能吃到两顿稀粥,饿得头晕眼花,体力严重下降。
杨应龙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必须想一个办法,打破金兵的围困。
这一天,他召集众将,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兄弟们,城中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杨应龙开门见山地说道,“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援军还不来,我们就只能饿死了。所以,我决定,主动出击,与金兵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众将都吃了一惊,“盟主,我们现在只有一万多人,金兵有十万人,兵力相差悬殊。主动出击,岂不是以卵击石?”
杨应龙微微一笑:“谁说我们要跟他们硬拼了?我的计划是,佯装突围,引诱金兵追击,然后在城外设伏,打他们一个伏击。”
他将自己的计划详细地说了一遍。众将听完,都觉得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
“好!就这么办!”众将纷纷表态支持。
三天后,杨应龙下达了突围的命令。
这一天夜里,太原城的四座城门同时打开,城中守军倾巢而出,分别向四个方向突围。完颜宗弼接到报告后,冷笑一声:“想跑?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全线追击,务必全歼贼寇!”
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营帐,向突围的义军追去。完颜宗弼亲自率领中军,向杨应龙所在的方向追去。
杨应龙率领两千人马,从南门突围而出,一路向南狂奔。完颜宗弼率领三万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追了大约二十里,来到了一处叫做“黑风口”的地方。这里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是一个天然的伏击地点。
杨应龙率军冲入黑风口,忽然停了下来,调转马头,面向追来的金兵。完颜宗弼追到黑风口外,看到杨应龙停了下来,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警惕。他勒住马,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好!有埋伏!”完颜宗弼大叫一声,“快撤!”
但已经晚了。只听一声炮响,黑风口两边的山崖上,忽然出现了无数的义军士兵。他们推下滚木礌石,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柴草,一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金兵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金兵被烧得焦头烂额,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完颜宗弼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狼狈地逃出了黑风口。但他带出来的三万金兵,有一大半都葬身在了火海之中。
杨应龙站在山崖上,看着下面金兵溃败的场景,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一仗,虽然没能彻底击败完颜宗弼,但至少狠狠地挫伤了金兵的锐气,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杨应龙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一个坏消息就传来了。
刘小七突围出去后,成功地联络到了各地的义军。但义军首领们听说要救援太原,纷纷面露难色。他们说,金兵在各处都加强了戒备,他们自顾不暇,实在无力出兵救援。只有一个叫魏胜的义军首领,表示愿意出兵,但他手下只有两千人,杯水车薪,根本改变不了大局。
杨应龙听完刘小七的报告,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靠人不如靠己。既然援军不来,那我们就靠自己。”
他下令,收缩防线,放弃外城,集中兵力固守内城。同时,他派人将城中的老弱妇孺,从秘密通道送出城去,减少城中的负担。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八千将士,做好了与太原城共存亡的准备。
完颜宗弼虽然吃了败仗,但毕竟兵多将广。他很快重新整顿了部队,再次将太原城团团围住。这一次,他不再急于进攻,而是采取了更加稳妥的策略——围困。他要活活饿死杨应龙。
又过了一个月,太原城中的粮草终于耗尽了。将士们开始杀马充饥,马肉吃完之后,就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皮带。城中开始出现饿死人的现象,每天都有人因为饥饿而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杨应龙也饿得瘦了一大圈,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是全军的主心骨,如果他倒下了,军心就散了。
这一天,他拖着虚弱的身躯,在城墙上巡视。当他走到一段城墙时,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正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是饿得不轻。
杨应龙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抬起头,看到是杨应龙,连忙想要站起来行礼。杨应龙按住他,说道:“不用多礼,你坐着就好。”
那士兵虚弱地说道:“小人叫张大牛,是河北人。去年金兵杀了小人的爹娘,小人就来投奔杨将军了。”
杨应龙心中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让你受苦了。”
张大牛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杨将军,小人不怕吃苦。只要能杀金狗,为爹娘报仇,小人就算饿死,也心甘情愿。”
杨应龙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用力点了点头:“好兄弟,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的。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们,杀出重围,继续抗金!”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杨应龙站起身来,向城外望去。只见金兵的营帐中,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士兵们跑来跑去,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杨应龙心中疑惑,连忙派人去打探。
片刻之后,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突然出现在金兵的后方,正在猛烈地攻击金兵的营帐!
杨应龙又惊又喜:“是哪里的军队?”
斥候摇了摇头:“不清楚。但那支军队的旗帜上,写的是一个‘岳’字!”
“岳”字?!
杨应龙的心中猛地一震。难道是……岳夫人?不可能,岳夫人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带兵打仗?那会是谁?
他来不及多想,当即下令:“传令下去,全军集合,打开城门,随我杀出去!接应援军!”
城门大开,杨应龙率领城中最后的五千将士,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杀出了太原城。金兵被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得晕头转向,乱成一团。完颜宗弼拼命想要稳住阵脚,但兵败如山倒,他根本无法阻止士兵的溃逃。
那支神秘的援军,与杨应龙里应外合,将金兵杀得大败亏输。完颜宗弼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向北逃窜。
杨应龙顾不上追击溃兵,他第一时间找到了那支援军的首领。当他看到那人的面容时,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年纪至少在六十岁以上,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铠甲,手中提着一杆长枪,威风凛凛,气势不凡。
“老将军是……”杨应龙拱手问道。
那老人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老夫姓韩,名世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