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突厥的第七日，可汗召她去帐前。
姜灼到的时候，帐前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突厥的武士们散站着，皮袍束腰，腰间挂刀。她走进圈子中央时，那些目光像一把把短刃落在她身上——打量、审视、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轻慢。她听见有人在用突厥语低声交谈，语气里有笑音，她听不懂，但知道那不会是好话。
可汗坐在帐前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银杯。他朝旁边扬了扬下巴。
姜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空地另一端拴着一匹马。枣红色的，鬃毛很长，四蹄钉着铁掌，此刻正烦躁地用前蹄刨地，鼻息粗重。它比长安宫里的马整整大了一圈，肩胛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呼吸隆起又落下，像石头底下压着什么活的东西在动。
"中原公主，"可汗的声音从矮榻那边传来，"你说你想学骑射。突厥的马不认女人，你骑上去，它让你下来，我就让人教你。"
姜灼看着那匹马。那马也偏过头来看她，一只眼白多黑少，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一团红色。
她今天穿了突厥的粗布袍，深褐色的，没有嫁衣的红。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然后朝那匹马走过去。
马在她靠近三步时猛地喷了一口气，前蹄抬高又砸下来，地上的沙土被溅起一小片。周围的人笑了几声，有个人吹了一声口哨。姜灼没有停，走到马侧，伸手去够缰绳。
够到了。皮缰粗粝，硌着手心。她攥住它的一瞬间，马猛地偏头，一股大力从缰绳上传来，把她整个人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她脚下稳住，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去抓马鞍的前桥。马鞍比长安的高出一截，她踮起脚才搭上。
她翻身上去的时候，马开始动了。
没有给她任何调整坐姿的时间。那匹枣红马几乎是同时腾起前蹄，整个身体直立起来，角度陡得像一堵墙从地面竖起来。姜灼的身体往后滑，大腿内侧没有夹紧的力量，她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抛了出去，后背砸在沙地上，震得她眼前一黑。
有人笑出了声。可汗没有笑，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姜灼躺着。沙地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衣料灼着后背。她盯着头顶那片蓝得过分的天空看了两息，然后翻过身，撑着地站了起来。手肘蹭破了皮，火烧火燎地疼。她把手肘弯起来看了看——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沾在布袍上，深褐色的袍子看不出红。
她又走向那匹马。
第二次上去，马没有立起来。它跑了起来，快得像一道赤红色的影子从人群中穿出去。姜灼俯低身体，两手攥紧前桥，膝盖夹着马腹，风从耳边呼啸过去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绺。她以为这次稳住了，但马在跑到空地边缘时忽然一个急转，她身体被离心力甩向一侧，右腿离了鞍，人挂在了马侧，被拖行了一丈多远才松手滚出去。
这回摔在硬泥地上。右手腕先着的地，一阵钝痛从腕骨传上来，她蜷了一下手指，能弯，没断。但疼得她出了一层冷汗。
她站起来时右腿在抖。膝盖蹭破了一块，袍子也扯裂了。周围的人安静了一些，笑声少了。有人在交头接耳，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可汗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可汗。她第三次走向那匹马。
这一次她没急着上。她站在马头侧面，和它对视了一会儿。马的鼻孔张合着，热气喷在她脸前。她抬起手，慢慢伸向马的额头。那马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她的掌心贴上了马的眉心，毛皮下面的骨头滚烫，汗津津的，皮下的血管突突地跳。
她轻轻拍了拍那个位置，然后抓住鞍前桥，翻身上马。
马又跑了起来。急转、冲刺、突然停步——它把所有会用的招式都使了一遍。姜灼这次没有俯低身体。她直起腰，两腿夹紧，脚跟下沉，整个身体的重心随着马的动作在鞍上移动，像水一样顺着马的起伏方向滑过去。马跑了一圈，两圈，三圈，没有把她甩下来。
它开始慢下来了。喘息的节奏变了，从急促变得深长。它跑了空地的第四圈时，姜灼轻轻拽了一下缰绳，它停住了。
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缰绳在掌心里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在笑。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幅度很小很小，可确实是在笑。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用突厥语喊了一声什么，语气不再是嘲笑，带着一点意外和粗犷的赞赏。
姜灼翻身下马。落地时右膝一软，差点跪下去，她用手撑了一下马鞍才站稳。她转过脸去看可汗。
可汗端着银杯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重新在打量一件他之前没看仔细的东西。然后他把酒杯放下，朝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突厥语。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朝姜灼走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明天。骑射课。卯时。马厩。"
姜灼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才感觉到右膝的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她没有停下来揉，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毡帐。
帐帘一落，她靠着帐壁慢慢滑坐下来。
低头一看右手腕，已经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她试着转了转手腕，一阵钻心的痛让她闭了一下眼。没断，但至少是扭伤了。膝盖上那一片破皮和泥土粘在一起，她把袍子卷起来，露出膝盖，血肉模糊的一片。
她盯着那伤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木箱里翻出一小块干净布帛，蘸了铜盆里的冷水，咬着牙擦掉伤口上的沙土。布帛碰到破皮时她整个人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擦完又撕了一条干净布条缠上去，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她靠在帐壁上，看着铜盆里新添的牛粪火。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影子投在毛毡上。她抬起右手端详了一下，腕子肿了，手指还能动。她又看了看左手，掌心里两道勒痕，红得发紫。她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对着火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合拢，攥成两个拳头。
"明天卯时，马厩。"她小声说，"记住了。"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蹦出一颗火星，落在粗毡上，灭了，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
她看着那个黑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记住了。"
帐外有人在用突厥语唱歌，调子散漫而悠长，被夜风送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