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辞别
书名:笛声止于第三里 作者:游刃有余的小景 本章字数:3103字 发布时间:2026-08-27

父皇召她,是三天后的事了。


这三天里姜灼试了嫁衣、清点了嫁妆、把那本《折柳集》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第三日黄昏,宫人来传话,说陛下在御书房等她。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御书房里燃着灯。灯盏不多,三盏铜灯分置在案角和窗台上,把整间屋子照得昏黄而模糊。父皇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奏章,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姜灼跪下来,行了礼。金砖还是凉的,和她三天前跪的是同一块。她低头看见龙纹的爪子,第三只爪的鳞片缺了一小块,被岁月磨平了。她想数数还剩多少片,但没数。


"嫁衣试过了?"父皇开口,没从奏章上抬眼。


"试过了。"


"合身吗?"


"合身。"


父皇翻了一页奏章,手指压着纸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下一行字的位置。他的手指干燥而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姜灼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曾被这只手抱过一次——或者说,她记忆里似乎有过一次。那时候她大概三四岁,发高热,烧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间有人把她从床上抱起来,那人的手就这样,干燥而瘦,骨节硌着她的后背。


但那到底是不是父皇,她始终不能确定。也许是哪个宫人,也许是陈嬷嬷,也许根本是她烧糊涂了的幻觉。因为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被这只手碰过。


"突厥那边,"父皇放下奏章,终于看向她,"可汗年近四十,有正妻,膝下三子。你去之后是侧妃。位份不高,但突厥重实权,你若能得可汗看重,对长安……有益处。"


他用了"益处"两个字。姜灼听着,觉得那两个字被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儿臣明白。"她说。


父皇看了她一眼。灯影晃动了一下——大概是窗外起了风,窗纸被吹得鼓了一瞬,灯焰也跟着偏了。御案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在灯影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去之后,"父皇的声音低了一些,"突厥若犯边,你就是第一道屏障。你活着,他们便多一重顾虑。你……若出了事,长安也有理由发兵。"


姜灼低着头,下巴微微收紧。她听懂了。"你活着是屏障,你死了是借口"——父皇的每一个字都算得清清楚楚。她在不在突厥,对长安都是一枚棋子,区别只在于是活的还是死的。


"儿臣明白。"她又说了一遍。


"就这些。"父皇挥了挥手,"退下吧。"


她叩了三个头,站起来。膝盖还是麻的,但她忍着没扶任何东西,一步一步走出了御书房。殿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木轴转动声,像一声闷闷的叹息。


门外的廊檐下站着一个人。


姜宜靠在红漆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新团扇,扇面画着牡丹,金线勾边,精致得不像话。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脖颈上挂着一串珍珠,在灯影里泛着柔润的光。她看起来气色很好,好到脸上甚至有一层健康的薄红。


姜灼看了她一眼,没有行礼,打算从她身边走过去。


"妹妹,"姜宜叫住了她,"父皇怎么说?"


"该说的都说了。"姜灼没停步。


姜宜从柱子上直起身来,几步跟上来,与她并排走着。宫道上灯笼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交叠又分开。姜宜扇着团扇,扇出的风带着脂粉的香气,一股一股地朝姜灼这边飘。


"你走得倒干脆。"姜宜说,语气随随便便的,"我本以为你会哭,或者闹一闹,至少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姜灼没接话。


姜宜偏头看她,借着灯笼的光打量她的侧脸。"你比我以为的硬气。"她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被宫人欺负了躲在假山后面哭,哭得满脸是鼻涕,袖子都擦湿了。"


"你也记得假山。"姜灼忽然说。


姜宜的扇子停了一下。只停了一瞬,又继续扇起来。"当然记得。御花园就那么点大,谁没在假山后面待过。"


姜灼站住了。她转过身面对着姜宜,灯笼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说:"三年前,苏折在假山前面绕了一把扇子。你当时站在那条石径上,都看见了。"


姜宜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那把团扇不再扇了,垂下来,牡丹的扇面贴着裙摆。


"那天你送他花环。"姜灼说,"红色的芍药,新鲜的。你明知道他那会儿手里拿着书卷,空不出手来接,你还是递过去了。你递过去的时候挡着他的视线,所以他没有看见我掉的那把扇子。等他走开的时候,扇子已经被他的衣摆带歪了半寸,他要是低头就能看见。可你没有让他低头。你说'你起来吧',他就起来了。"


夜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动两人裙摆的衣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姜宜的团扇在风里微微晃着,扇面上的牡丹一抖一抖的,像活过来似的。


姜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和平时不太一样,短了一些,薄了一些。


"你都知道。"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替我去?"


姜灼看着她的姐姐。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姜宜脸上画出明暗交界的一条线。姜宜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像两盏很小的灯。她在等一个答案,表情和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都不太一样。


姜灼伸手进口袋,摸到那根金簪的冰凉。她没有拿出来。


"因为你怕。"姜灼说。


姜宜一愣。


"你怕漠北的风沙,怕突厥的粗野,怕再也回不来长安。你怕死,怕苦,怕嫁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姜灼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篇背熟了的文章,"你装病也好,让我替你嫁也好,说到底就是怕。我不怕你,但我讨厌你。"


姜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可我不恨你。"姜灼说,"你本来就是个怕的人,从小就是。小时候你被蝴蝶吓哭过,我替你赶走了。那次是蝴蝶,这次是突厥——我替你赶。但这是最后一次。"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身后姜宜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说话。只有那把团扇扇骨被攥紧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姜灼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姜宜在后面说了一句——


"姜灼。"


她没回头。


姜宜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咬着牙说的:"那把扇子,我没挡。他是自己绕过去的。"


姜灼的脚步骤然停了。


她站在宫道中央,灯笼光从两侧的檐下铺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方地上,又长又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加快了半拍,然后很快地恢复了平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停了两三息的工夫,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


走出那条宫道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苏折绕开扇子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一直在回忆中忽略的那个动作,现在忽然清晰起来了。他低头了。他看见那把扇子了。扇面朝上,桃花正对着他的方向。可他看了一眼之后,还是绕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


他知道她在等他捡。


他还是绕过去了。


姜灼走到撷芳阁门口时,陈嬷嬷正端着一碗热汤站在檐下等。看见她回来,嬷嬷把汤递过来:"炖了半日的鸡汤,你趁热喝。"


姜灼接过碗,汤碗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她低头喝了一口,鸡肉的鲜味从舌尖漫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端着碗在檐下石阶上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陈嬷嬷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两个人坐在暮春的夜风里,头顶的枣树叶子沙沙响着。姜灼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在脚边,仰头看着枣树枝丫间漏出来的碎天空。


"嬷嬷,"她说,"他看过那把扇子。"


陈嬷嬷没问"他"是谁,只是"嗯"了一声。


"他看见了,可他绕过去了。"


陈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姜灼膝上沾的一片落叶拿掉。"公主,"她说,"有些人看东西,看一眼就记心里了。不一定非要捡起来。"


姜灼转头看她。


陈嬷嬷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在月光里像一道道细细的河。她站起来,收了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公主,你娘以前也爱在夜里看月亮。她说月亮不会绕路,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陈嬷嬷进了屋,门掩上了。院子里只剩姜灼一个人。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月亮从枣树东边移到西边,看着露水在石阶上慢慢凝结,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那两个针眼已经结痂了,小小的硬点,不仔细摸几乎感觉不到。她把这双手合拢,贴在膝上。


"我没哭。"她小声说。


她确实没哭。那碗鸡汤的热气被夜风吹散了,碗沿上凝了一圈细小的水珠,像一串碎钻。


她站起来,推门进屋,把门轻轻关好。


月光被门板挡在了外面,屋里一片安静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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