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到太傅府时,日头刚过中天。
太傅府的门房认得她。她以前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替长公主送东西"。长公主姜宜与苏家常有往来,太傅夫人是姜宜的远房姨母,逢年过节礼数上走动频繁。而每次来的人,都是姜灼。
门房照例请她进去,引到偏厅奉茶。她没喝那盏茶,茶沫子浮在面上没动。她站起来说:"苏公子在吗?我替长公主送本诗集过来。"
"公子一早出去了,还没回。"门房低头,"公主可要等?"
姜灼站了片刻。偏厅的窗外种着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进书房放一下就走。"
门房没拦她。她是公主,虽是不受宠的,到底也是公主。
苏折的书房她来过一次。两年前,也是替姜宜送东西,她站在门外等回信,隔着半掩的门看见里面的书案。那时候她没敢进去。今天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张书案临窗,案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纸。她走进去时带起一阵风,把那卷纸的一角吹得掀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去压,然后看见了上面的字。
是奏疏的草稿,字迹急而利,收笔处有几道力透纸背的墨痕,几乎是划破纸面。内容是请命出征突厥。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臣请领兵御敌,以御外侮"那行字时,她指尖压着纸角,不动了。
她认识他写的每一个字的形状。她抄过他的殿试对策全文,一个字一个字摹过他的笔迹,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那道小弯的弧度。此刻她认出来了,这封奏疏他写了不止一遍——纸面有几处涂改,同一个"战"字改了三回,越改越硬,最后一笔几乎要把纸戳穿。
她把手收回来,退了半步。
书案左边放着一只素瓶,瓶里插着一枝干枯的花。花已经干了很久了,花瓣缩成褐色的细小团块,花枝脆得一碰就会碎。她认得那种花的颜色——虽然褪了,但还能看出曾经是红色。
芍药。
姜宜那天送给他的花环,他插在瓶里,干成这样了还没扔。
姜灼看着那枝干芍药,看了很长时间。窗外的竹影落在书案上,被风吹动,在纸页上游来游去。她忽然想把这枝干花拿走,又想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书案底下,又想转身就走再也不来。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
她走到书架前,把她带来的那本诗集抽出来。诗集封面上是她自己题的字——《拾遗集》。里面抄着她这些年零碎写的东西,有些是诗,有些是记的句子,有些她自己也不知道算什么。她本想把诗集放在他书案上,附带一封信——信里写了她一直想说的话。
但此刻,她站在他书案前,那枝干芍药就在她手边,那封写了一半的奏疏就在她眼前,她忽然觉得那封信不该放。
她从袖中摸出那封信来。信纸折得整齐,封口用糯米糊粘住,面上什么都没写。她攥着信,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两下,糯米糊封口被她蹭掉了一小角。她低头看着那个破角,然后走到墙角那只炭盆前。
炭盆里的灰是冷的。她蹲下来,把信纸凑到炭盆上方。
一只手攥着信的一角,另一只手从炭盆边摸了一块火石。她划了一下,火星溅在信纸上,燃了一小簇火苗。火苗从边角吞上去,卷曲的纸灰一片片剥落,落在炭盆里的冷灰上,灰白相间,像碎了的蝶。
信烧完了。最后一点纸角卷成黑色的细条,她把它按进灰里碾碎。
信上写着什么,现在没人知道了。她自己大概也快忘了——写的时候哭过一场,眼泪砸在纸上洇出好几个圆点,字被泡得模糊,她后来又重写了一遍。重写的那遍没哭,但字迹比第一遍抖。她本来以为至少会有人看见那些字的,现在连灰都不是完整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然后她从袖中摸出那把团扇——扇面上的折枝桃花还是胖的,蹭过一道白痕还在,竹骨硌手的弧度也还在。她蹲下来,把扇子放在了书案底下,用一本落在地上的书压住扇柄。
扇子朝上,桃花正对着她。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她听见自己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她自己都没听清。大概是"走了"两个字。然后她把门带上,脚步声从长廊上渐渐远了。
门房送她出府时,她忽然问了一句:"苏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说:"公子昨夜在城墙上待了一宿,今早才回府,换了件衣裳又出去了。听说是去兵部递文书。"
"昨夜?"姜灼问。
"昨夜。"门房答,"公子近来常去城墙上,有时带着笛子,有时空手。站到天亮才下来。"
姜灼没有再问。她走出太傅府的大门,春日的阳光铺在长街上,亮得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看见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一簇一簇地垂下来,像挂了一排细小的玉珠。
她沿着长街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柳树上。柳条拂过她的肩,痒痒的,带着一股清苦的气味。她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树干上,手慢慢垂下来。袖中空荡荡的——扇子留了,信烧了,口袋里只剩那根金簪和那把薄刃。
她站了一会儿,柳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声短促而清脆,像一颗颗小石子扔进水里。她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宫里时已经是下午了。陈嬷嬷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回来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嫁衣送来了,在屋里桌上搁着。"
姜灼推开自己屋的门。桌上放着一只红木托盘,上面叠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嫁衣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金线盘花,鸳鸯绣纹,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珠串。她伸手摸了一下,料子滑而凉,从指尖滑过去,像一匹水。
嫁衣旁边还有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嫁妆的明细:金玉器皿若干、绸缎若干、药材若干、书籍若干。她扫了一眼,没看完就放下了。那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她自己要的。都是"公主嫁突厥"这个身份需要撑场面的行头。
她在嫁衣前坐了下来。
夕阳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大红云锦上,把那上面的金线照得发亮。她伸手把嫁衣展开,铺在桌上,露出内衬的素白绸面。绸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盒子是竹编的,盖子松了,一拿就掉。里面有一卷红线、一卷金线、几根针,还有一枚顶针——陈嬷嬷的,她借来用。她把顶针套在中指上,把红线穿进针孔,对着内衬的绸面,开始绣。
她绣得很慢。第一针扎下去时,绸面绷得太紧,针尖滑了一下,扎进她左手的食指肚。血冒出来一小颗,红得发亮。她把指尖含进嘴里抿了一下,又继续绣。
线脚是她早就想好的。一行字,十四个字。是他在御花园里念过的一句诗,她抄在《拾遗集》的扉页上,翻烂了,闭着眼都能写出来。她用红线绣进去,一针一针,把那些字的每一个拐弯都绣得仔细。绣到"心"字那一点时,她的手指又被扎了一下,血洇进去,和红线融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陈嬷嬷在厨房里切菜,笃笃笃的刀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安稳而家常。姜灼低着头绣字,肩膀微微弓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被窗格里的余光照出一道浅影。
那十四个字绣完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她把针别在线团上,把嫁衣叠好放回托盘中。内衬上的红线字被云锦盖住,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她把托盘推到桌角,然后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黑暗中她伸出右手,用指腹摸索着左手指尖。食指上有两个针眼,中指上有一个,无名指上两个。五个小口子,不疼了,但摸上去还是微微鼓起来的。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膝盖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今夜的月亮比昨晚圆了一些,光也更亮。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银白色方块。其中一个方块落在嫁衣的一角上,把那上面的鸳鸯绣纹照得清清楚楚——两只鸳鸯挨在一起,翅膀贴着翅膀。
姜灼看着那对鸳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动,很短很短的一下,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上,哧一声就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太傅府在那个方向,被重重宫墙挡着看不见。城墙在那个方向的更远处,更看不见。但他昨夜在城墙上,今夜大概也会在。她不知道他吹什么曲子。但她记得那本《折柳集》的序言里写的话——"折柳送远行,送之弗归也。"
送之弗归。送走了,就回不来。
她对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这扇窗的视野里移出去,换到了下一格窗格里。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带着花木和泥土的气息,凉而润。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
枕下的小匣子里,那根金簪和那把薄刃挨在一起。她摸了一下匣子的木盖,指尖沿着盖缝画了一个半圆,然后缩回手,闭上了眼。
她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会有事情等着她去做。试嫁衣、看嫁妆单子、接受父皇也许连面都不见的"训示"、收拾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行李。然后七天后的某一个傍晚,她会坐上一顶轿子,穿过朱雀大街,出城门,往北去。
出城的时候,可能会有笛声。也可能没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被面是粗棉布的,洗得发白,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她蜷起来,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螺。
"算了。"她轻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两个字,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说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动了。
院里枣树的枝条在风里摇着,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