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折柳
书名:笛声止于第三里 作者:游刃有余的小景 本章字数:3279字 发布时间:2026-08-27

那天晚上,姜灼回到撷芳阁时,陈嬷嬷已经睡下了。


灶膛里的火熄了,厨房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灶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她没点灯,摸黑走进自己屋里,在窗前坐了下来。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摇着,枝影落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根金簪的冰凉,又摸到那把薄刃的坚硬。两样东西挨在一起,贴着她的小臂,一个刻着她的名字,一个镶着别人的宝石。她抽出手来,什么也没拿出来。


桌上的墨碟还没洗,墨汁已经干透了,结成龟裂的黑壳。那枝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僵得像一根枯针。她伸手碰了碰笔杆,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春天,也是这样的月夜。她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坐了整整一宿,抱着一本诗集。那本诗集是她偷偷抄的,里面有一首他写的诗——说"他写的"也不准确,是他十六岁中进士时殿前对策的答卷,被父皇称赞了,誊抄出来在士子间传阅。她托人抄了一份,夹在自己的经书里,每天睡前翻一页。


那夜她在枣树下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此人若在御花园,必定绕路而行。"


她那时候还没见过他。但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太傅之子,十六岁中进士,殿前对策时满朝惊艳。宫里的人都在传他,说他多年轻、多好看、写的东西多漂亮。姜宜有一次拿他的对策文章当笑话念给她听:"你看这人,把'治国'写得像'治花'一样,矫情。"


姜灼没搭腔。但她把那些话听进去了。她悄悄去找了那份文章的全文,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抄了整整三夜。抄完的时候手心磨出一个水泡,挤破了,结了一层薄痂。她到现在还留着那道疤,不明显,但指腹蹭过去能摸到一道浅浅的硬纹。


第二天她决定去御花园碰运气。


她没跟任何人说。甚至连陈嬷嬷也不知道。那天早上她穿了一件新染的月白色衫子,头发比平时多梳了两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些。她出门时故意没走平时的宫道,绕了一大圈,从御花园的侧门进去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路。大概是因为心虚。心虚无从说起——她只是一个没见过他的庶出公主,而他连她的名字大概都没听过。可她就是心虚。


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盛。


姜灼站在一丛红芍药旁边,装作在赏花。她手指捏着一朵花的花瓣,轻轻捻着,花瓣被碾出一点汁水,染在指腹上像一滴小小的血。她等了一整个上午,等到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等到那丛芍药被她捻秃了半朵。


他没有来。


她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她没去。因为第三天下午她站在假山后面歇脚时,听见了脚步声。她探出半个头去看——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从假山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边走边低头看,脚步不快不慢。


她缩回了头。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在假山后面的阴影里站不稳,手撑着粗糙的石头才让自己没有蹲下去。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假山旁边经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过去了。


她在那片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久到她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她才慢慢挪出来,靠在假山边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但那一天她回家之后,在那本诗集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今日见他了。没看清。但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书卷不晃。"


后来又过了几天,她终于"偶遇"了他。那天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折枝桃花——是她自己画的,工笔不好,桃花画得有点胖,但她觉得还行。她站在假山旁边的石径上,装作在看一只落在石阶上的蝴蝶。


他这次没低头看书。他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灼的心又跳起来了。她握扇子的手紧了紧,扇柄的竹骨硌在掌心里,微微发疼。她看见他朝这边走过来,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衣襟上绣的一枝墨竹——近到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他跪了下来。


因为与此同时,另一条石径上转过来一群人。姜宜走在最前面,宫人簇拥着,手里拿着一个新编的花环。她看见苏折跪在路中间,又看见姜灼站在假山旁边,目光在两个人和一只蝴蝶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太傅公子?"姜宜的声音响起来,轻快得像弹珠子,"你怎么在这儿?"


苏折低着头:"冲撞公主仪仗,请罪。"


姜宜笑了:"不碍事,你起来吧。你是父皇看中的人,跪我做什么。"


苏折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从地上抬起来,和姜灼的视线对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到她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一片叶子从水面上飘过去,没有停留。


然后他退了一步,侧身让到路边。


姜宜从他面前走过去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他,忽然把手里的花环朝他递过去:"这个送你。编得不好,凑合戴。"


苏折一愣,伸手接了。花环是新鲜的芍药编的,红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他托着花环,说了句"谢公主赏"。姜宜又笑了一声,领着宫人走了。走出一段路她又回头看了一看,目光越过苏折,落在姜灼身上。


姜灼手里的团扇掉了。


扇子落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啪"。扇面朝上,那朵胖胖的折枝桃花正对着苏折的方向。她想弯腰去捡,但腿像钉住了,弯不下去。


苏折看了那把扇子一眼。


她等着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她、说一句话——说什么都行,"公主的扇子""您的东西掉了""这把桃花的颜色不错",说什么都行。


但他没有。


他低着头,把手里的花环小心地捧好,然后绕过了那把扇子。绕过去了。他走的时候青衫的下摆擦过扇柄,扇子在原地轻轻转了一小圈。


姜灼一个人站在假山旁边。那把扇子躺在地上,扇面上那朵桃花被碎石子硌了一下,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手居然没有抖。


她把扇子拿回屋,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从此再也没带出去过。


后来她听人说,那天姜宜送给苏折的花环,他收下了。但没人见过他戴。太傅府的下人说,那花环被插在书房案头的一个素瓶里,干了也没扔。干了的花瓣褪成暗褐色,缩成一团,可他一直放着。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花环不见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枣树的枝条刮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姜灼从回忆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坐在窗前,桌上的墨碟还是干的,笔还是僵的。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本《折柳集》还在原来的位置,夹着她今晚写了一半的那片纸。她把书抽出来,翻到夹纸的那一页。


纸上只有一个墨团,被她吹干了,像一朵黑色的花。她对着那朵墨花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去,把书推回了原处。


"折柳"是送别的曲子。她三年前买这本集子的时候不知道,买了之后翻到最后一页才看见序言里写着——"折柳送远行,送之弗归也。"送走了,就回不来。


她那时候笑了一声,心想买都买了,还能退不成。


现在她站在书架前,忽然觉得三年前那声笑,笑得有点早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深夜的撷芳阁外,还是清清楚楚。姜灼侧耳听了一会儿,是巡夜的宫人提着灯笼过去了。橙黄的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又没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回到桌边坐下,把那根金簪从袖中拿出来放在桌上。"灼"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色。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火"字旁,右边一个"勺",合起来就是她。名字是她娘取的,说这字好,火在勺中,有光不溢,温而不灭。


她娘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没记事。都是陈嬷嬷转述的。她娘死得早,连张画像都没留下,她只能靠别人嘴里的碎片拼凑一个母亲出来。拼到现在,她娘的轮廓还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


她把金簪翻过来,背面那行"赐长公主姜宜,永享福泽"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她看了几遍,然后把金簪收进枕下的一个小匣子里。匣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这一根簪。


她躺下来。屋顶的横梁在月光里露出一条灰白的轮廓。她盯着那条横梁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合上。


合上眼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把团扇。扇面上的桃花是不是还胖着?扇柄的竹骨是不是还硌手?扇子收在柜子底层三年了,她没拿出来看过。但刚才回忆的时候,她居然清清楚楚记得每一道墨痕的走势——桃花花心点的那一下,她当时手抖,点歪了,偏左了半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嫁衣就要送来了。后天嫁妆单子到。大后天父皇大概不会再召见她——他已经交代完了,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七天后出城。出城那夜不知道会不会有月亮。


她想着想着,意识慢慢沉下去。沉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念头从水底浮上来——


她明天再去一趟太傅府吧。把那些没送出去的、留在书房案底下的东西,拿回来。


反正也没有人要了。


窗外,月亮偏西了。枣树的影子从窗纸上移开,无声无息地爬到院墙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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