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地砖很凉。
姜灼跪了多久，她不记得了。膝盖下面的金砖缝里嵌着去年冬天的灰，被她的裙摆蹭了一小片干净出来。殿外有鸟叫，她认得那个声音——是御花园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黄鹂。每年春天都来，在枝头蹦蹦跳跳，叫得比谁都欢。
她盯着殿前御阶上的龙纹，数那龙的爪子。五爪，每一爪的关节都刻得极细。她小时候来这殿上请安，也数过同一块砖上的龙，那时候数的是一共六十三片鳞。今天她想重新数一遍，但龙纹被面前那道明黄色的袍角挡住了。
父皇背对着她，站在御案后面。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还有腰间那条玉带——比他三年前瘦了一圈。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突厥国书到了。"父皇开口，声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闷而沉，"使臣明日入宫。朝议三日，主战主和各执一词，最后议定——和亲。"
她听见"和亲"两个字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她习惯了，从小就是。庶出的公主在宫里活下去的第一课就是：脸可以白，表情不能有。
"你姐姐近日旧疾复发。"父皇依然没回头，顿了顿，"太医院的脉案朕看了，咳血不止。塞外风沙苦寒，她的身子经不住。"
姜灼跪着，没接话。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御案上一盏茶凉透了，茶沫子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一只飞蛾扑在窗棂上，撞了两下，没找到出口，又扑了一下。
"你替她去。"父皇终于转过身来。
姜灼抬起头。
父皇的脸在她视线里慢慢清晰。这张脸她看了十九年，可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绢纱看花，知道是红的，却看不真切那红色有多深。他眼下有青影，大概这几日朝议熬的。嘴唇有点发干，像很久没喝水。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臣妹愿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三个字，出口时平得像念经。膝盖往前挪了一寸，额头触到金砖上的龙纹。那龙的爪子冰凉，印在她额心上，像被什么活物轻轻按了一下。
父皇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抬起手摆了摆："退下吧。明日有司会送嫁衣和嫁妆单子过来，你看着收。"
她叩了三个头。第一叩时在想，原来他连一句"你受苦了"都不肯给。第二叩时在想，姐姐旧疾复发，昨日她还在御花园里看见姜宜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里地。第三叩时什么也没想，额头落在砖上，咚的一声，轻得像一只果子从树上掉下来。
她站起来时膝盖发麻，差点没站稳。手撑着地砖撑了一下才立直。父皇已经重新转回去面对御案了，她只看见他后颈上的一缕白发，藏在黑发中间，细得像一根银线。她忽然想问一句——父皇，你当年娶我娘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随便的？
但她没问。她只是又行了一礼，退着出了殿门。
殿外的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三月的风已经暖了，裹着花香和土腥气扑在她脸上。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指甲在虎口上掐出了四个白印子，慢慢回血，变红。
她把手攥成拳塞进袖子里，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长长的宫道两边种着海棠，花开了一半，粉白色的瓣子落在青砖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像没人扫的雪。她踩过去，花瓣贴在鞋面上，走了十几步才落下来。
她的住处叫撷芳阁，是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小院子。三间屋，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宫人只有一个——陈嬷嬷，从她娘死后就跟着她，今年六十一了，耳朵不太好。
姜灼推门进去时，陈嬷嬷正坐在檐下择豆角。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公主今儿回来得早。"
"嗯。"姜灼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袖中的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虎口那几个印子变成紫的了，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嬷嬷，突厥来和亲了。"
陈嬷嬷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滚到地上沾了土。
"公主要去？"
"姐姐病了。父皇让我替。"
陈嬷嬷沉默了很久。檐下挂着的旧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是铜的，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穗子早褪了色，绿穗变成灰穗了。陈嬷嬷弯下腰去捡那根掉在地上的豆角，捡起来时手有点抖，在围裙上擦了擦。
"公主，"她说，"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替的。"
姜灼一愣。
陈嬷嬷把豆角放进笸箩里，没抬头："你娘是替她姐姐进宫的。她姐姐不愿意嫁一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老皇帝，你娘说我去。你娘那年十六，跟你一般大。进宫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姐姐。"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枣树上最后几片旧叶子吹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姜灼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她觉得眼眶有点酸，但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酸意逼回去了。
"嬷嬷，"她说，"那根金簪还在不在？"
陈嬷嬷抬头看她。
"姜宜妆奁里那根，"姜灼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粉，"刻着'灼'字的。她说那是父皇赏她的，但分明是拿我名字做的东西赏给她——她想让我跪着接她的赏。我不要她赏，但我得拿回来。"
陈嬷嬷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去拿。"
"不用。"姜灼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笑了一下，"我自己去。"
撷芳阁到姜宜的栖霞殿，要走一炷香的路。姜灼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花。宫里其实很好看，如果不想那些藏在花影后面的事的话。白玉兰开了满树，白得像停了一树鸽子。她伸手碰了碰一朵，花瓣冰凉，一碰就落了。
栖霞殿比她的撷芳阁大了十倍都不止。廊下挂着一排新做的宫灯，绢纱上画着牡丹和孔雀，鲜艳得扎眼。姜灼走进去时，姜宜正倚在贵妃榻上看一本书，腿上搭着一块软烟罗的毯子。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病重的样子。脸上有红润，嘴唇是淡粉色的，手里翻书页的动作利落而轻快。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碟没吃完的荔枝——荔枝这时候还不是季节，是快马从岭南送来的，一骑红尘那种，整个宫里也就栖霞殿有。
姜灼走进去，没行礼。
姜宜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很好看，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可姜灼总觉得那个笑像一根细针，不太疼，但扎进去了。
"妹妹来了。"姜宜把书放下，"替嫁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父皇跟你说了没？去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八。嫁衣昨天就送来了，我让绣娘改过腰身，你比我瘦一圈，穿着松了不好看。"她说话的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聊一件和她完全无关的事。也确实和她完全无关。
姜灼站在榻前，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碟荔枝上。荔枝壳红得发亮，上面还挂着水珠。她忽然问："你的咳疾，太医院怎么说的？"
姜宜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她伸手拿起一颗荔枝，慢慢剥着："陈年旧疾了，换季就犯。今年尤其重些，太医说不可劳顿，更不可远行。"
"是吗。"姜灼说。
姜宜剥荔枝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白莹莹的果肉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擦擦嘴角："妹妹来我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问病吧？"
"我来拿根簪子。"姜灼说，"你妆奁里那根刻'灼'字的。"
姜宜挑了挑眉，忽然笑起来。那个笑声很脆，像摔碎了一只琉璃盏。"那不是父皇赏我的吗？怎么成你的了？"
"那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
"父皇赏给我了，那就是我的。"姜宜从榻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露出一身藕荷色的寝衣。她伸手够到妆奁上的一只檀木盒，打开盖子，从一堆金玉里翻了翻，捏出那根金簪来。
簪身不粗，素面，只在簪头刻了一个"灼"字。字不算好看，是宫里的工匠随手刻的。姜宜把簪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朝姜灼一递："拿去吧。反正我也不戴。刻着你的名字，我嫌晦气。"
姜灼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簪身的时候，姜宜忽然没松手。两根手指攥着簪尾，力气不大，但也没放。她看着姜灼，笑容收了一点点："妹妹，你恨我吗？"
姜灼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根金簪对视着。窗外有风灌进来，把那碟荔枝吹得微微晃动。
"不恨。"姜灼说。
姜宜松开了手。金簪落在姜灼掌心，冰凉的。
姜灼把簪子攥紧，转身走出了栖霞殿。走出去十几步，在廊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簪子，"灼"字刻得浅，指腹蹭过去几乎感觉不到凸起。她把簪子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小字——"赐长公主姜宜，永享福泽"。
她笑了一下，很小很小，嘴角动了一动的程度。然后把簪子收进袖中，走了。
回到撷芳阁时天快黑了。陈嬷嬷在厨房里热饭，灶膛的火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橘黄的一团。姜灼走进自己屋里，在桌前坐下，从袖中拿出那把薄刃——红宝石镶在柄上，是她从姜宜妆奁底层翻出来的。
她把刀刃抽出来三寸，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刃面擦得很亮，能照出她自己的半张脸。她的脸在刃上扭曲成窄窄的一条，看不清表情。
她收了刃，放回袖中。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纸，是她平日里抄经剩的，边角裁得不太齐。她铺了一张在桌上，磨了一小碟墨，拣了一支最细的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愣了很长时间，墨汁凝了一滴，滴在纸上洇成一个黑圆点。她把那点墨吹了吹，字还没写，纸上先开了一朵墨花。
她想写点什么。说给自己听的，留在某个地方万一有人看见的，都行。但她咬着笔尾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去。最后她把笔搁回砚台上，把那片有墨点的纸叠了三折，塞进一本旧书里。
窗外，月亮从枣树梢头升起来了。很亮的一弯，像一柄被磨薄了的银刀。
陈嬷嬷在门外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把那本夹了纸的书推回书架深处。
那本书的书脊上写着三个字——《折柳集》。
她没再看它一眼，吹了灯，走出门去。
月色落满整个撷芳阁的小院，一地银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