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春夜谋
书名:雪夜断刀·圆痕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2420字 发布时间:2026-08-27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春夜谋

孙瘸子醒过来,已经又过了两日。

他精神很差,饭吃得也少。程小刀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往孙瘸子屋里钻。可那老头嘴硬,非说自己是“饿瘦的,不是伤瘦的”。阿九便变着法子给他熬粥,不是放两颗红枣,就是切几片从火原上换来的地瓜。孙瘸子骂她“瞎折腾”,可每次都能喝得碗底朝天。沈渊看在眼里。他知道,孙瘸子是在攒劲。这老头不会在床上躺太久。

果然,第四日夜里,孙瘸子让程小刀把沈渊叫进屋。屋里没点大灯,只在床头放了那盏从窗台上挪下来的小油灯。那光极弱,照得几人的影子在墙上又高又长。孙瘸子半靠着,声音很低:“我这伤,我自个儿清楚。再躺三天,能下地。可北原的人,不会等。”沈渊点头。孙瘸子道:“白马崖不能白丢。那地方的地势,我比谁都熟。北原卫想占,没个三五十人压不住。他们不是要寨子,是要那条灯路。我们只要把灯路两头的口子堵了,他们进去多少,都出不来。”沈渊没说话,只看着那灯。程小刀眼睛却亮了:“对!那灯路我走过几回。西头有三道拐,最容易埋火药。”孙瘸子瞪他:“你他娘的就知道火药。北原的人不怕火。”程小刀一噎。沈渊道:“他们不怕火,可他们怕火里的人。”孙瘸子抬眼。沈渊道:“我把地火引到第一道拐,再用湿草捂出浓烟。他们若还追,必会点火把。那时候,我在第三道拐等他们。”孙瘸子听了,慢慢笑起来。他道:“你小子,比从前阴多了。”沈渊说:“跟你学的。”孙瘸子笑得直咳嗽。阿九在门外探了探头。沈渊让她进来。阿九小跑着进来,把手里的药碗放下。沈渊道:“阿九,过两日,我可能要和程小刀去趟白马崖。”阿九没说话。她只把药碗端给孙瘸子。孙瘸子喝了药,才说:“让她也去。”沈渊皱眉。孙瘸子道:“她得看着你。你死了,这丫头也活不了。”阿九小声说:“我不怕。”沈渊看她。阿九挺了挺胸:“我真不怕。你说过,怕了也得走。那不如一起。”沈渊没再拒绝。他伸手,在阿九头上揉了揉,说:“那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听风。”阿九用力点头。程小刀也来了劲:“我也要学。”孙瘸子道:“你先学会不咳嗽。”众人都笑了。那笑声极低,怕吵了夜。可这低低的笑,像春夜的雨,落进人心里,湿湿地暖。

又过了两日,沈渊开始更精细地教阿九。不是刀,不是火。是“藏”。怎么贴着墙走,怎么在风口里辨味,怎么从雪地里看脚印,怎么把呼吸放得比风还轻。阿九学得极快。她人小,身子轻,很多地方比沈渊更灵。沈渊看着她在院里轻手轻脚绕圈,像只极认真的小黑猫。他忽然想,这丫头若生在别人家,该被宠得没边。可他偏把她带成了个会伏地听风的小探子。他心里一软,又逼自己硬下来。活命的本事,不嫌多。这世道,会得越多,越不容易被人吃。孙瘸子也坐起来了。他不能久站,却靠在床头,把白马崖的旧道、暗孔、哨洞,一处一处说给沈渊听。沈渊用炭条在木板上画。阿九和程小刀就凑在旁边记。那木板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从旧年里掘出来的地图。

这天午后,沈渊正教阿九辨认灯油味和火油味的差别。阿九蒙着眼,鼻子一皱一皱,准确说出了“北原灯油,发苦;火油,发刺”。沈渊夸她。她就笑。沈渊忽然问:“阿九,你怕不怕再回北边的雪里?”阿九摘下蒙眼的布,说:“怕。可我现在不叫阿九了。”沈渊一怔。阿九说:“我叫小灯苗。”沈渊笑了。他看着她,这丫头,真的一点一点,从雪里长出来了。沈渊说:“好,小灯苗。等这事了了,我陪你在谷里多住几年。”阿九眼睛亮了:“真的?”沈渊说:“真的。”阿九便笑。那笑像这春天,最暖的一缕。沈渊没再说话。他抬头。南风从坡上下来,卷着草香,卷着谁家晾晒的衣布,也卷着这满谷的安宁。沈渊深深吸了一口。他想,这安宁,不是白来的。得用命去换。他会去。会回来。会像孙瘸子说的,不再不告而别。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一群人。一群把日子看得很重,把命看得很轻的人。沈渊转身,朝屋里走。阿九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这谷里,最寻常的一对。可只有他们知道,这份寻常,是拿什么换来的。沈渊走进屋。孙瘸子正拿烟杆在桌子上画图。见沈渊进来,他道:“你过来。我教你怎么在白马崖的南坡布火。”沈渊坐下。孙瘸子低声道:“北原卫在崖上守,最怕你抄后路。可南坡的乱石堆,是你最熟的地界。你从那里上,他们防不住。”沈渊点头。他看那烟杆在桌上一笔一笔,像看一条极老极野的活路。他忽然道:“孙叔,等白马崖拿回来,我给你把烟杆修好。”孙瘸子哼道:“修什么。我还要那半截旧的呢。”沈渊笑了笑。阿九从外头跑进来,说:“哥,程小刀在后山摔了。”沈渊道:“摔哪了?”阿九说:“他说去探路,踩了水沟,裤子都湿了。”孙瘸子笑骂:“他娘的,就这还想去白马崖。”沈渊也笑。他站起身。外头,春光大好。沈渊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谷里人,能在这与世隔绝处,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因为日子再难,也总有人摔一跤,骂两声,再爬起来。这,就是活气。而沈渊,要把这活气,重新带回白马崖。带回那被北原冷风占去的高崖上。他不急。因为这一次,他有谋,有路,有伴。还有这一院子的笑。这些,比什么火都烈。沈渊走出门。阿九追上去,把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塞进他手里。沈渊接住。那花极小,却极黄,黄得晃眼。沈渊说:“哪来的?”阿九说:“南坡下。开了好多。哥,等白马崖回来了,我采一大把,给孙爷爷插床头。”沈渊说:“好。”他低头看那花。那花瓣薄得透光,像太阳落下来的一小块。沈渊把它别在阿九耳后。阿九笑了。沈渊也笑。这笑,比花还暖。这日子,比火还烫。沈渊知道,这一去,他不是去杀人。是去把属于活人的地,从冷鬼手里,一寸一寸,拿回来。这,就是他的道。这,也是这满谷的人,教给他的。天光正好。风也正软。沈渊牵着阿九,往坡下走。那里,程小刀正坐在水沟边,拧着湿裤子。沈渊朝他喊:“走了。去南坡。”程小刀一骨碌爬起来,跟了上来。三个影子,一长两短,被太阳暖暖地投在地上。像这春天,最不肯停下的一行脚印。他们往南坡去。不是去玩。是去练怎么活着回来。沈渊知道,时间不多了。可此刻,他心里没有一丝慌。因为他是从火里回来的人。他要去把火,还给白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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