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归谷
回春谷的南坡上,那棵老槐已经发了新叶。
沈渊他们走到谷口时,已是第二日傍晚。天将暗未暗,满谷炊烟正慢慢升起来,像一张极软极大的灰蓝色毯子,从那些青瓦屋顶上轻轻盖过去。阿九老远便望见了,眼泪直在眶里打转。她忍了一路,到底没忍住,抽了抽鼻子。沈渊说:“到家了,哭什么。”阿九用袖子一擦,说:“没哭。是风。”沈渊没拆穿她。他背着孙瘸子,一步步朝坡下走。踏雪已经先跑下去了,在谷口的石头上转圈,像在报信。果然,没一会儿,几个在田里收工的人便迎了上来。再后来,程小刀也跑来了。他腿伤没好利索,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折了翅膀还硬要飞的鸟。他见孙瘸子伏在沈渊背上,先是一呆,然后“哇”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骂:“死瘸子,你他娘的没死!你他娘的吓死我了!”孙瘸子被吵得睁开眼睛,嘴唇翕了翕,挤出句:“哭什么。给我弄口热的。”众人便又哭又笑,七手八脚地把人往院里抬。
那盏窗台上的小油灯,还亮着。阿九出门时亲手点的,本以为早熄了。可它没熄。灯油只剩一层底,火极小,却还跳着。阿九说:“哥,它等我们了。”沈渊看那灯,心里像被什么热热地按了一下。他道:“是你点的。它舍不得灭。”阿九笑了。沈渊把孙瘸子安置在正屋。程小刀跑前跑后,请了谷里一个会医术的先生。那先生极老,手却稳,替孙瘸子看了伤,又开了几味药。说肋骨折了没长好,须静养,不可再动武。孙瘸子在床上哼哼:“我这把老骨头,还他娘的动武。”沈渊在院里听着,笑了笑。他生了火,烧了一大锅热水。阿九替孙瘸子擦脸。孙瘸子半昏半醒,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阿九凑近听,只听见三个字:“沈天放。”她出来和沈渊说。沈渊没说话,只把火拨得更旺。这老头,昏着都还在做梦。也不知梦见了谁。是沈天放,还是沈渊小时候。沈渊想,自己这条命,到底是欠了很多人。欠疯仆,欠叶默,欠孙瘸子。这些账,他得记着。不是用本子,是用这往后的一条条日子。
夜里,沈渊没睡。他坐在东厢门槛上,看谷里。这几日不在,院子居然被人偷偷收拾过。篱笆根上添了新土,鸡舍里的草也换过了。不知是哪户人家,做了也不说。沈渊抬头。月亮极细,像用银线在天上勾了一道。阿九从屋里出来,轻手轻脚,坐到他旁边。她洗过头了,头发湿湿地披着,散着一种极淡极清的草香。沈渊问:“怎么不睡?”阿九说:“哥也没睡。”沈渊道:“我看家。”阿九说:“我陪你看。”沈渊便不再说。两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这谷里的夜,软得发潮。沈渊忽然道:“阿九,等孙爷爷好了,我教他几式生刀。”阿九说:“他腿不好。”沈渊道:“不是用腿。是养气。”阿九眼睛亮起来:“我也可以学吗?”沈渊说:“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学吗。”阿九说:“那不一样。我要学你那种,能把火递过去的。”沈渊看她。阿九极认真,小脸在月光下像上好的细瓷。沈渊点头:“好。我教你。以后若有人伤了你,你就用火吓他。吓不过,就放火烧他鞋。”阿九咯咯笑:“那不成了坏丫头。”沈渊道:“坏就坏了。活着最要紧。”阿九听了,也不笑了,只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人又静下来。那月亮高得厉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院里,极小,极近。沈渊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这日子又回来了。好像他们不是刚从北边逃命回来,只是去外头走了趟亲戚。可身上的伤、心中的冷,又都还在。只是如今,这冷有了去处。沈渊把阿九的手拉过来。那手上有几道新茧。是这些日子修院子、拽绳子、端药碗磨出来的。沈渊用拇指慢慢摩挲那些茧。阿九有些痒,轻轻缩了缩,又放了回来。沈渊说:“以后我多干些。”阿九说:“那我也要干。两个人的家,不能一个人累。”沈渊没说话。他把阿九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那手很小,却极有劲。沈渊忽然想,这双手,将来会做很多很多事。会点灯,会补衣,会烧一大锅热汤。会在他疲惫时,轻轻搭上他的肩。这是他要用一辈子守住的东西。不是火,不是灯。是这双手,这个人,这一方小院,和这满谷的炊烟。沈渊抬头,看见北边有极淡极淡的云。像那些追不上的冷,已经散了。可他知道,还没散尽。他得再强些。强到北原的风再吹来时,连这谷口的草都不动一下。可他不再怕了。因为这里,有根了。沈渊低头,在阿九额上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阿九一怔,随即把脸埋进他怀里。沈渊没再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像这谷里,最安静,也最暖的一盏灯。天将亮时,沈渊才把阿九抱回屋。阿九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沈渊替她掖好被子。窗外,天边翻起极淡极淡的鱼肚白。沈渊站在窗前,看那光。他的刀,就靠在门后。刀极静。像也知道,今晚不必出鞘。沈渊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就是活。不是刀光血影,是这满谷将醒未醒的清晨。是这院里,鸡还没叫,人还没起,可什么都正正好的时刻。沈渊想,他总算真正活明白一点了。他走到灶前,生火。给阿九,给孙瘸子,给程小刀,给这一屋子从风雪里带出来的人,熬一锅最寻常不过的粥。火舔着锅底。米香慢慢漫出来。沈渊坐在灶边,看那火。这火,他从北原带出来,过了红河,进了回春谷,如今,终于落进了最平常的一口锅里。沈渊笑了。他笑自己,从前竟不知道,这就是道。他盛了一碗粥,放在窗台上。那盏小油灯已经快灭了。沈渊把它点亮些。灯下,粥还冒着热气。沈渊想,等阿九醒了,就告诉她:以后,我们日日都这样。这,就是往后的日子。天,全亮了。回春谷,醒了。沈渊也醒了。从一场极长极冷的梦里,真正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