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二十章
天还没亮透,素娥回来了。她没走角门,是从西墙外绕的。平喜听见动静,提了盏小灯去接。灯光一照,素娥后肩全是湿的。不是雨,是冷汗。平喜没问,只塞了块热布给她。素娥捏在手里,没擦,一直走到皇贵妃后殿。皇贵妃已经起了,正给孩子穿小袜。孩子乱蹬,她便慢慢套。素娥站门边,不进去。皇贵妃抬眼:“进来说。”素娥进去,半跪在脚踏边,低声说:“西市后街,见着人了。是北门司一个书办。他说旧官仓的粮,不是沈家一家在走。还有太傅府旧人。他们想赶在年关前,把陈粮散出去,换新粮入册。不是卖,是换。南城已经有人接了。”皇贵妃不响。她替孩子把另一只袜也套上,又拿小被把他裹了。孩子睁大眼看素娥。素娥低了眼。
皇贵妃说:“南城谁?”素娥道:“只知是个姓邵的。从前做粮牙。后来给沈家当过庄头。”皇贵妃“嗯”一声。她抱起孩子,说:“你回去换身衣裳。别在宫里湿着走。”素娥应了。走前,皇贵妃补一句:“这几日,别再去西市后街。”素娥应。她走得很轻,像来时一样。
天边发灰。皇贵妃到底没抱孩子去西墙。风大。她只把他放在窗边的小榻上,让他看外头。孩子拍窗。她也不拦。阿灰跳上来,与他并排坐着。两只活物,都往一个方向看。皇贵妃站在他们后头。这殿里,不响。可外头已有人。她知道。不用出门。风会替她把话带进来。这京里的粮和炭,都像人身上的血。谁把血换了,谁就先把命抓在手里。她不能在窗前站太久。她得换衣裳。今日,她要去会一会德妃。德妃的姑母在沈家旧庄待过。若说换粮的路,她比谁都快能认。
天光大亮。照玉家少东派人送了半篮新米。米不多,粒粒细长。来人说:“这是南边新到的。先给娘娘尝。”皇贵妃让人收下,只回了一罐盐。不多话。这年关前,米是脸,盐是命。送与回,都有分寸。谁也不越。谁也不欠。她坐回妆台,把发重新挽过。镜里人,不笑,也不冷。像这宫里,一块被雪水擦过的石。稳。硬。还带着点土气。她对自己说:“今日,先看风。”风从南边来。像有米,有炭,也有灰。她起身。孩子还在看窗。她没叫他。只对平喜道:“看紧他。”平喜点头。皇贵妃走出后殿。外头,天阴得发青。她往德妃宫里去。这条路,她没让人跟。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讲。而她心里,已有一半,落在了南城。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