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十八章
天还没亮透,皇贵妃就醒了。阿灰没在床上。外头有风,不重,像拿湿布在窗纸上慢慢擦。她没叫人,自己披衣坐起。脚刚落地,平喜就进来,说:“乌皮回了。”皇贵妃“嗯”一声。平喜把灯端近。那点光不亮,照得屋内半明。皇贵妃不急问。她先就着平喜递来的温水,抿一口。水还温,下到胃里,人便醒利索了。
乌皮蹲在后殿门外。他这阵子更黑,也更高。皇贵妃出来,见他不坐,只蹲在阶下,像从土里刚钻出来的虫。他说:“秋禾家叔父讲,昨夜北门出空车三辆。天没亮,有两辆绕回来了。有一辆没回。不是官车,没挂旗。车轮陷得深,像从西边来,往东边去。看方向,是旧官仓后头。”皇贵妃没说话。她蹲下,把地上一小片霜抹了。那霜凉得指尖发麻。她站起,对平喜说:“去给乌皮热半碗粥。”乌皮说不用。皇贵妃没理他,自己回了内殿。
天渐明。素娥来了。她今日没穿官衣,只一件青灰旧袍。皇贵妃看她一眼,说:“皇后那,有消息?”素娥道:“皇后娘娘昨夜没睡好。今早叫了太医。”皇贵妃“嗯”一声,没说去。皇后病,是常事。这当口,真假难辨。她只让平喜从库里取两棵老参,包了,送去皇后宫。不写帖。就一句话:“皇贵妃问安。”这话,比药轻,比刀慢。皇后要接,心里也不舒坦。若不接,外头只会说中宫气量。这宫里的病,一半是身,一半是势。先得看,谁把谁的脉。
午时,顾编修从宫外递来半张纸。纸上无字,只有三滴墨。皇贵妃看了,便将纸在炉上点着。灰没落地,像飞蛾。这是约。三滴,是明日三更,西市后街。皇贵妃不亲自去。她让素娥去。素娥年轻,可已能替她走夜。夜里,皇贵妃把素娥叫到跟前。她说:“你只去,不要问。听见什么,都先放心里。”素娥点头。这宫里,能放进心里的,才是自己的。皇贵妃看着她。她已不是那个从黑夹道里摸出来的丫头。她眼定了,手也不抖。皇贵妃说:“若见不对,别等。先回。”素娥应。那语气,像应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差。可皇贵妃知道,这一夜,会很长。她让平喜再给素娥加件旧斗篷。不是新。是这宫里,太新的衣裳,夜里显眼。旧的,才像风。风过,人不疑。天全黑。阿灰回来,爪上带泥。皇贵妃坐灯下。窗外像有人拍更,又像风。她不睡。因为后半夜,才是这半城炭火,真正要动的时候。她只坐着,像一口不结冰的井。水不响。可底深。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