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十七章
天灰得像没洗过的旧衫。西市照常开,人不多。炭铺没关门。几个婆子在门前拢着袖子。照玉家少东在后头,让人把炭分成小堆。不称。十文一堆。有人问,他说:“天冷,炭潮。称不准。”没人戳破。这种时候,一堆比一斤更叫人安心。皇贵妃传过话:炭潮,是天气。人潮,是命。天一冷,人心就浮。眼下不能惹。
宫里,丽妃竟先到了。她没让人通传,自己掀帘进来。穿一件旧红袄,脸没怎么上妆,倒像又瘦了。她一坐下,就说:“我那边有个姐儿,从东城来。说旧官仓外头,昨夜被人泼了黑狗血。”皇贵妃正喝粥,手没停,问:“谁干的?”丽妃说:“不知道。只听说今早有人去问,反被人骂:‘仓都馊了,还问。’”皇贵妃点头。这一泼,不痛不痒,像恶心人,又像打草。她不怕鬼。只怕鬼不现形。泼血的,不一定是旧势力。也可能是他们自己泼自己,图把水搅浑。
丽妃又说:“我这几夜没大睡。眼皮跳。”皇贵妃笑:“你倒信这个。”丽妃“哼”一声:“在这地方,不由不信。”皇贵妃让人给她添了半碗粥。她喝。她平日嘴挑,这会儿倒不嫌。两人都没再言语,只听着外头风,和炉上水响。过了半盏,皇贵妃说:“你那边先别往旧仓去。你那些姐儿,也要少从西城过。年关前,街面不会太静。你们若先湿鞋,后头就不好走。”丽妃点头。她走后,皇贵妃一个人在殿里站了会。阿灰从后墙回来,满身草屑。她把它抱起来。猫热。她冷。一人一猫,像这宫里最不声张的两样活物。
午后,素娥和乌皮前后脚回。乌皮说,东城那几个炭米小摊,今早没出。素娥说,御书房有信,御史台又递了本,折子还在皇帝案上。皇贵妃道:“让他们递。递得越勤,越显他们没底。”她让乌皮去北门,找秋禾家叔父。不是借人。是问。问这几日北门进出的车,有几辆不带货,只跑空。乌皮领命去了。素娥留下,欲言又止。皇贵妃说:“讲。”素娥道:“皇后娘娘今日请了尚食局的人,说想吃炭火煨的羊肉。尚食局来问,皇贵妃允不允。”皇贵妃“嗯”一声,说:“给她煨。她吃,我们看。吃得好,外头就知道中宫还稳。吃不下,那才叫慌。”素娥懂了,退下。天擦黑。殿里安静。炉子还燃着。炭是西城新窑的,块小,可红。皇贵妃坐近。火光照在她手上。那手不细,也不嫩。像从土里长出来。她慢慢翻过掌心,看了一会。这双手,拨过灰,也握过刀。现在,什么都没拿。可她知道,过不了几日,它又得替这宫里,做一回没人看得见的活。不是争。是稳。是让外头那些冷得发抖的人,还能有一口热。这,才是眼下最重的事。天黑了。风也小了。她睡下。阿灰跟在脚边。外头,西市像有灯,远远地晃。她没看。只闭眼。明日,又有新的灰。新的车。新的脸。她接着。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