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十六章
天色阴沉,风不大,却干冷。西市一早就有人收炭,不是买,是拿旧物换。一个戴灰头巾的妇人,把半旧棉袄压给炭铺,换了十斤黑炭,一句话没说。她走后,照玉家少东出来,看了眼那件棉袄,又给挂回檐下。不是卖。是等。这京里,总有人能用一件旧袄,换回自己的命。
皇贵妃没出门。她坐在后殿,正用干布擦一只旧葫芦。葫芦是丽妃那夜送酒用的,空了,她没扔。这葫芦口小,肚大,黄中透红。她擦得慢,像伺候一件要用的东西。平喜端茶来,放小几上。皇贵妃没喝,只问:“那炭铺,今日可有人闹事?”平喜说:“没。倒多了些用旧衣换炭的。”皇贵妃“嗯”一声。她让照玉铺里只收旧衣,不记名,不折算。换多换少,看人。这法子,不是施。是让市面稳。人一稳,外头的风就吹不进来。
午时,素娥回来。她没吃饭,先报:“御史台今早递了折子,说西城有旧仓夜行粮车。皇帝留中,没发。”皇贵妃抬头。留中,不是不发,是等。等外头再硬一点。她把葫芦放回窗边,说:“让顾编修那边,这几日别去御史台。也少去茶楼。”素娥应。皇贵妃道:“越到要动时,越得静。他们不是要清旧仓,是想看谁来问。谁先跳,谁就成靶。”素娥点头。她现在不比从前,早学会了把怕藏在手指里。站得直,不多看。
天快黑,乌皮从东城回。他带了一双旧鞋,说是旧官仓后巷捡的。不是官差,是力工。鞋大,后跟磨平,有炭灰。他说,那巷子里头又多了两处“炭换米”的小摊,天不亮出,天亮前散。皇贵妃听完,只说:“先别碰。把看见的人记一记。等他们自己先乱。”乌皮蹲在地上,咬着一口饼,含糊应了。皇贵妃让他吃完再走。她坐回内殿,阿灰趴在她脚边。炭火不旺,可也不灭。这殿里,从没有谁把日子过得大张旗鼓。可外头那些人,正因宫里这头没动,才没被逼着去抢。
夜深。皇帝来。他比往日话多,坐下就说:“折子你知道了。”皇贵妃“嗯”一声。皇帝道:“朕压了。”她说:“陛下压得住。”他笑,像笑她这口气。她说:“臣妾的人,不会先动。”皇帝“嗯”一声,靠下来。过了会,他低声道:“你这头,若能把炭稳到年关,前头那些,朕来办。”皇贵妃没应,只把一只手放进他掌心。那手干,也暖。他握了。像把外头的风,也一并挡了。这夜里,不提道,也不提权。两夫妻坐着,听阿灰打呼。外头,西市像有更声,又像没有。日子,正一点一点,往实处走。不是不斗。是斗,也要先让百姓能睡。这,才是眼下最沉的一步。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