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北上
离开回春谷，是在一个极静的清晨。
雾还没散，草叶上挂满水珠。沈渊在院里站了许久。新修的墙，新铺的石子路，那扇他替阿九留灯的小窗。半个月的日子，到底还是把他这根从北原拔出来的苗，重新种回了土里。阿九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谷里妇人给做的青布小衣，头发用红绳扎紧了。她走到沈渊身边，说：“哥，火油、干粮都装好了。踏雪也喂过了。”沈渊点头。他走到那盏窗台的小油灯前，把灯吹灭。火一灭，青烟极细，像这谷子在他们身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没回头，带着阿九和踏雪，朝北坡去了。程小刀送到了谷口。他伤势未愈，脸色还白着，却挺着腰，说：“我把伤养好，就去找你们。”沈渊道：“你留在这。若我们没回来，这谷，也算有条根。”程小刀眼眶发红，只用力点头。阿九回头，朝程小刀挥了挥手。那少年也挥手，挥得极用力，像要把这谷里最后一缕暖风都给他们带上。
出了回春谷，天光渐开。红河在他们前方，极远极淡，像一道旧疤。这一回，他们走得不急。沈渊在前，阿九在中，踏雪忽前忽后。沈渊能觉出，阿九变了。她的步子稳了，眼神也沉了。从前她跟着他，是怕落单。如今她跟着他，是知道自己要去哪。沈渊心里极静。这种静，和害怕无关。是一种从根上生出来的稳。他边走，边把呼吸调成和脚步一个拍子。他忽然想起磨刀人。那人的刀能踏水。靠的便是这一步是一步。沈渊此时，也有了些许那样的意思。不是修为，是心。是身后有家，身前有路。每一步，都算数。
他们走了两日，又到了红河边。河比上次更红，水声也更大，像北岸有什么正把河水往深处搅。沈渊让阿九和踏雪在远处等。他独自走到河边。上次渡河，是磨刀人用长刀和胆气送他们过去。这次，河上没船，也没人。沈渊却不慌。他蹲下，伸手探那河水。水极寒，可他指尖刚触到，那水便往后退了半寸。河里的灯，又一盏盏浮了上来。那些灯早不聚了，只远远散着，像看客。沈渊胸口的火，和河底不知多深处的那股热，慢慢连上。他仿佛能摸到河床的形状。不是用脚，是用火。他回头对阿九道：“跟紧我。我往哪踩，你往哪踩。”阿九点头。踏雪极低地“呜”了一声。沈渊站直，迈步下水。脚底不沉。他像踩在了某条极细极稳的火脉上。河底的热气托着他，水面只到小腿。阿九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差。踏雪也踏水而行。那狗极灵，四只白爪像点了灯，走在水上竟不陷。河中央，那些灯又聚了过来。沈渊没理会。他眼里只有对岸。灯不拦他们。那些水底的声音，也只像旧梦，远远的，够不着。不知走了多久，沈渊脚下一实。他上了北岸。阿九跟着跳上岸。踏雪抖了抖身上的水，那水珠在晨光里，像一颗颗小灯。沈渊回头。红河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些灯也散了。沈渊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下次回来，我们不再走河了。我们走桥。”阿九问：“这河上有桥吗？”沈渊说：“没有。所以我要自己搭。”阿九笑了，说：“好。我们一起搭。”沈渊也笑。他转身，望北。白树林的方向，在天边极暗极暗的一线。沈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知道，孙瘸子若还活着，就在那林子里。那里是灯脉的旧门。北原的人不敢进，可他和阿九敢。因为他有火。阿九有根。踏雪有命。沈渊把刀柄握了握。晨风从南边追来，暖得像这天地也舍不得他们。可他们已上路了。越往北，风越冷。到第三日，天阴得厉害。那白树林已遥遥在望。林子上空，有极淡极淡的光，像谁在里头点了一盏将灭的灯。沈渊站定。阿九也站住。她的小脸被风吹得发红，可眼睛极亮。她说：“哥，林子里有人。”沈渊点头。他看见林子边缘，有一串极新的脚印。不是孙瘸子的。那脚印极长，步幅极大。像有人从林子里冲出来，又折返回去。沈渊把阿九拉到身后，慢慢朝那白林走。风忽然急了。林中，有光晃了一下。像灯。也像刀。沈渊没有停。他带着他的火，带着阿九，带着踏雪，一步步，重新走回这旧梦一般的地方。天极低。白林极亮。而北原的冷，正从每一棵树后，无声地看着他们。沈渊知道，这一回，他不再躲了。他是来带孙瘸子回去的。是来让这林子知道，它守了这些年的火，终于有主了。他们，进林了。白树如雪，雾沉如夜。而沈渊，像这林子里，最不肯熄灭的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