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操场上的高杆探照灯依旧散发着惨白的光亮，空旷球场里的拍摄已经结束。
DV的储存磁带已经满满录下了一个多小时的素材，运球变向、连续三分、高高跃起的扣篮，每一段画面都清晰锐利。晚风卷起地上细碎的塑胶颗粒，两人收拾好支架、摄像机，抱着沉甸甸的设备离开县一中的操场，快步走回出租小屋。
推开房门，屋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暖融融的光线铺满不大的客厅。墙上挂着简易的日历，纸张上印着大大的年份——2005。
苏青禾把DV取下来，小心翼翼连接上那台刚刚买回来的高配笔记本。机器风扇轻轻嗡鸣，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只会简单点鼠标，剪辑我实在弄不来。”苏青禾挠了挠头发，有点窘迫地吐了吐舌头，一双眼睛眼巴巴望向沈砚，“这些录像怎么截取高光片段，怎么压缩，我完全搞不懂。”
这是实话，2005年，视频剪辑对于普通女孩子而言，是十分陌生的东西。她可以写文案、截图、去贴吧发帖，但是面对剪辑软件密密麻麻的按钮，完全无从下手。
“交给我。”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来。前世漫长岁月里，各类剪辑软件他早就烂熟于心。
他插上采集线，把DV磁带里的影像导入电脑硬盘，硬盘嗡嗡转动，一个多G的原始视频缓缓读入。界面跳出剪辑软件，时间轴、分割工具、转场、音量调节，一堆繁杂的选项在旁人看来眼花缭乱，落在沈砚眼中却条理分明。
房间里只剩下鼠标清脆的点击声。
他剔除掉热身无用的片段，剪掉多余的走动画面，只留下最炸裂的精华：胯下连续变向的运球特写，一道道划过夜空的三分抛物线，还有那几次力量感十足的腾空扣篮。简单配上一段激昂的背景音乐，再把视频分辨率压缩，导出成土豆网支持的格式。
几分钟的高光短片就此成型。
苏青禾就伏在桌边，胳膊撑着桌面，脸蛋贴着手背，一瞬不瞬盯着电脑屏幕，看着沈砚手指飞快操作鼠标，拖拽时间轴，分割片段，利落干脆。眼神里满是崇拜，安安静静不去打扰，只偶尔眨一眨乌黑的眼眸。
导出完毕，文件体积压缩到合适大小。沈砚点开刚刚兴起不久的土豆网页，注册账号，填写简单资料，上传这条名为《县一中高二生夜晚球场扣篮实录》的短片。
上传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动。
2005家用宽带速度不快，几兆的文件也要等待一段时间。
上传成功的提示跳出来那一刻，苏青禾一下子精神起来，整个人瞬间绷紧。
她拉过另外一把椅子紧紧挨着电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住网页播放页面，小脸绷得紧紧的。
“出来了出来了！能点开播放了！”
她小声呢喃，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时不时刷新一下页面。
现在视频播放量是0，评论区空空荡荡，一条留言都没有。
苏青禾眉头轻轻蹙起，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副焦急又可爱的模样。隔个三五秒，便要按一次F5刷新网页。
“怎么还没有人点进来啊……会不会根本没有人看见？”她侧过头看向沈砚，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我们辛辛苦苦拍出来的，别一直冷冷清清。”
沈砚看了一眼她焦急的模样，心底觉得好笑。
初期冷启动是必然的，新视频丢在网站海量内容里，如同石子扔进大海，不会凭空冒出热度。想要打破死寂，就得有人先带动氛围。
“你在这里守着网页，多刷新看看，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沈砚站起身。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苏青禾抬头，眼里带着疑惑。
“想点办法，让这条视频下面有点人气。”沈砚没有细说具体门路，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说完，他揣上一部分现金，轻轻带上屋门。
县城的夜晚，不少网咖还在通宵营业。2005年的网吧遍地都是，烟雾缭绕，满是敲击键盘的声响，不少网虫整夜泡在这里。沈砚很清楚，想要批量产出评论，找网吧老板是最便捷的路子。
穿过两条街道，他走进街上规模最大的一家星辰网咖。
一推门，混杂着烟味、泡面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几十台CRT显示器闪烁幽幽蓝光，满屋子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吧台后的中年老板叼着一根烟，正低头算账本。看见进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抬了抬眼皮。
“同学，上网？机子满了。”
“我不上网，找你谈个生意。”沈砚走到吧台前，神色从容，丝毫没有高中生的青涩局促。
老板愣了一下，把烟拿下来夹在指尖：“生意？什么生意。”
“我手上有一个网上的视频链接，需要一批账号写评论，烘托一下热度。”沈砚直入主题，“你的网吧人流量大，可以叫上网的客人顺手写留言。”
老板听完立刻就懂，这种灰色小单子他以前也接过。他眯起眼睛，开始盘算利润：“写评论啊，可以。但是有规矩，现在网站管控，所有用来留言的账号，必须要做简单备案登记，不能用三无小号乱刷，不然批量删帖封号，钱就白花了。每一个账号登记上网人的简单信息，留个记录，出事不会牵连到你我。”
这点正好和沈砚心里所想不谋而合，他点头：“备案没问题，这条规矩我接受。说价钱吧，一条评论多少钱。”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头：“行情价，一条三毛钱。写点夸赞的话，感慨打球厉害，随便发挥，我给你找二三十个人，账号全部登记备案。”
三毛钱一条。
沈砚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开始砍价。
“老板，三毛太高。你店里客人本来就在上网，顺手敲几十个字，不占用他们多少游戏时间，属于顺带的活，几乎没有额外成本。”
他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你不需要专门雇人，只是跟来上网的顾客打个招呼，一条给顾客一毛二，你中间赚八分钱，量大的话你赚得并不少。我要二十条，两毛钱一条，总共四块钱，账号全部完成备案登记。”
老板眉头皱起来，嘬了一口烟：“两毛？太低了，三毛才是市面价。”
“市面价是专门雇人刷帖的价格，你这是利用现成客流。”沈砚身体微微靠在吧台，语气不疾不徐，“你要是不肯这个价格，我就去街对面那一家网咖问问，他们生意比你这边还要旺，未必不愿意接。”
老板心里快速盘算。
二十条，两毛一条，合计四块。顾客拿一毛二，自己净赚一块六，几乎是空手套白狼，并不算差。要是放走这笔小单子，一分钱都落不到口袋。
几番权衡，老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吧，算我接个小活。两毛就两毛。”老板痛快应下，“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账号备案我来做，每个留言账号对应上网客人登记，写出来的评论质量不能太水，不能全是‘666’这种糊弄的短句，要写几句像样的感受。二十条，今晚尽量给你做完。”
“可以。”沈砚把视频链接抄在一张纸条上，又递过去四块现金。
拿到钱，老板扬声对着大厅里面喊了几声，跟正在上网的几个熟客沟通任务，同时拿过登记本，开始记录每一个参与留言人的网名和简单备案信息。
沈砚没有在网吧久留，确认老板已经着手安排，便转身离开网咖，快步往出租屋赶回去。
等他推开家门，就看见苏青禾依旧守在电脑前面。
台灯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手指还在不停的按F5刷新页面，脸颊带着一丝困意，却硬撑着不肯去休息，一副翘首以盼的可爱模样。
“你回来了！”听见开门动静，苏青禾猛地回头。
“嗯。”沈砚走到电脑旁边。
就在这时，网页刷新。
原本空空荡荡的评论区，一条又一条崭新的留言，正在陆续冒出来。
“这高中生也太强了，深夜扣篮看得人热血沸腾！”
“县一中的大佬，三分命中率好恐怖，身体素质绝了。”
“这是业余高中生吗？动作比电视上看的校赛选手还帅。”
……
一条接一条，二十条评论有条不紊陆续就位，账号全都带着不同的昵称，内容各不相同，并不像机器批量灌水。
苏青禾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焦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满满的惊喜，嘴角抑制不住向上扬起。
“哇！真的有人留言了！一下子多了这么多评论！”她兴奋地轻轻拽住沈砚的胳膊，眼眸亮晶晶的，“居然真的活过来了！”
沈砚望着屏幕热起来的评论区，眼底神色淡然。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小小的土豆网短片，二十条买来的评论，是他名气点燃的第一簇火苗。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酣睡，而属于沈砚的网络热度，就此悄然启动。
电脑屏幕幽幽的光亮映在小小的客厅里，土豆网视频下方，二十条经过备案的评论错落排布，新鲜留言安安静静停留在页面。苏青禾还沉浸在视频终于有了人气的欢喜之中，指尖反复点着刷新，舍不得把网页关掉。
屋内很安静，笔记本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街道早已行人绝迹，夜深得透彻。
沈砚扫了眼墙上挂钟，时针已经走过夜里十一点。
他伸手轻轻合上笔记本屏幕，机器的嗡鸣慢慢平息。转头看向依旧精神亢奋的苏青禾，语气带着一丝倦意：“早点睡吧！明天继续。”
苏青禾依依不舍瞥了一眼暗下去的屏幕，小嘴微微噘了噘。今天购置设备、操场拍素材，之后又守在电脑前焦灼等待评论，精神紧绷了一整晚，疲惫此刻才缓缓涌上来。
“好吧。”她点点头，动手简单收拾DV磁带、数据线，把各类配件归置整齐。
这套出租屋是复式阁楼格局，楼下是客厅厨房，楼上才是卧室。
沈砚从客厅果盘拿起一颗红彤彤的油桃，果皮鲜亮，还带着集市买回来的清甜果香。他一边啃着脆甜多汁的油桃，抬脚踩上木质楼梯，一步步往楼上走去。
果肉脆爽，甜汁在嘴里散开，等双脚踏上楼上卧室地板，手里就只剩一枚粗糙坚硬的桃核。
他抬手望向墙角的塑料垃圾桶，手腕扬起，打算随手把桃核丢进去。
就在桃核快要脱手的刹那，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自己丹田之中那一亩三分灵田，那块伴随自己重生的古玉石，一直安安稳稳蛰伏在体内，拥有百倍时间差，一念便能翻土、播种、收割。之前一心忙着变现，种的全是蒲公英、荆芥这类药材，从来没有拿普通果核试验过。
扬出去的手腕猛地顿住，桃核停在半空，没有落进垃圾桶。
沈砚心里生出好奇。
外界普通果核丢进灵田，受百倍时间流速加持，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和外界土里一样生根抽芽，还是会被灵气滋养生出别样变化？
这个想法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
楼下隐约传来苏青禾收拾物件的细碎动静，楼上只开了一盏昏黄小夜灯。沈砚握着桃核站在卧室中央，心神向内一沉，意识沉入丹田。
眼前景象骤然切换。
一亩三分的灵田铺展在意识视野，黑褐色沃土松软湿润，泥土萦绕淡淡的温润灵气，田地底部，古朴玉石静静埋在土层之下，整片田地的百倍时间之力，便来源于此。先前采收完药材，田里空空荡荡，土地平整。
现实手里捏着桃核，意念一动，那枚油桃桃核便出现在灵田的泥土之上。
心念下达指令。
翻土。
灵田泥土自动向两侧分开，犁出一道浅浅土沟，不需要锄头劳作，全凭意念完成。
播种。
桃核稳稳落进沟底。
覆土。
泥土合拢，将桃核掩埋。
做完这一切，沈砚没有急着观望，意识退出丹田，回到现实躯体。
百倍时间，不是瞬息结果。
外界流逝一小时，灵田内部才会过去一百个小时。想要桃核发芽长成桃树、开花结果，需要现实时间的沉淀，不可能刚埋下去立刻挂满果子。
他站在卧室里，闭着眼简单算了一笔。
外界大约一个小时，灵田内部四天多；外界一天，灵田内部便是一百天。
油桃从桃核播种到挂果，现实里要两三年，放到灵田百倍流速之下，换算过来，现实也要七八天左右才能完成完整周期。
不可能眨眼就收获，必须慢慢等。
想明白这点，沈砚心底稍稍释然。刚刚那一瞬间的冲动，差点误以为灵田可以无逻辑瞬间造物。百倍只是时间加速，依旧要遵循植物本身的生长周期，仅仅是把漫长的岁月压缩，而非彻底抹除过程。
桃核已经安安稳稳埋在灵田沃土之中，剩下的，就交给灵田内部流转的时光。
他不再继续窥探灵田，睁开双眼，手中已经空空，桃核留在丹田之内，现实没有任何异象。
楼下木地板脚步声响起，苏青禾已经收拾妥当，正一步步走上阁楼。
沈砚压下心中的惊奇，灵田能够栽种果树这件事，算是一个新发现，只是周期偏长，眼下还看不到果实，这件秘密，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灵田的价值，比他之前认知的还要宽广，既能种药材赚钱，理论上粮食、瓜果都可以培育，只是都要付出对应的现实等待时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户，夜晚微凉的风涌进屋内。
土豆网的视频刚刚点燃一簇小小的火苗，灵田里埋下一颗油桃桃核，两件事，都要交给时间慢慢发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