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镇比苏衍记忆里的样子，更静了。
他们赶到镇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镇子的轮廓浸成一片灰。镇口的土路还是老样子，两道车辙被晒得发白，路边的野草长过了膝盖。苏衍站在镇口，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他离开的时候是个学徒，回来的时候是个修士。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记忆里更歪了些，树下卖炊饼的摊子没了，只剩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石面上那道他小时候常坐出来的浅印，还在。
楚瑶在他身边停下来，没有催他。她看了一眼镇子，又看了一眼苏衍，安静地站着。暮风从镇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陈旧的、被太阳晒过的土腥气，那是边陲小镇特有的味道。苏衍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走吧。"他说，"先去看阿公。"
他没有先去镇北，而是顺着镇东那条老路走。路边的房子大半闭着门，有些门板上生了青苔，有些干脆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屋梁。他走过一间间熟悉的门，脚步不停，像怕一停就走不动了。他记得阿公的药铺在镇中，他走过去时特意看了一眼，铺门锁着，锁上生了锈。门板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红纸，那是每年年关阿公都会贴的，现在纸已经发白，边角卷起来，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那间铺子，是你阿公的？"楚瑶轻声问。
"嗯。"苏衍没有停，"他走了以后，铺子就空了。"
"有人管过吗？"
"没有。"苏衍说，"镇上的人念他的好，替他看着，不让坏人糟蹋。但铺子里的药柜，大概早就空了。"
他没有进去。他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时间。他走得很快，穿过镇子，一直走到镇东头。
镇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住了。
坟还在。
土堆不高，上面的草已经长了一茬又一茬，有的黄了，有的还青着。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青石，石上刻着三个字。那是他阿公生前自己刻的，歪歪扭扭，刻的是"药翁之墓"。苏衍蹲下去，手在青石上摸了一遍。石头的边角被风雨磨圆了，字迹还清晰。他想起阿公刻这块石头的时候，他还站在旁边帮忙扶着石头，阿公手抖，刻得很慢，刻完问他：小衍，你看像不像？他说像。阿公就笑了，说，像就好。这块石头，将来你认得它，就找得到我。
他磕了三个头。楚瑶在他身后，也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苏衍没有拦。他听见楚瑶轻声说："阿公，我是楚瑶。苏衍的朋友。他过得很好，在苍梧宗拜了师父，学了很多东西。您放心。"
苏衍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让那点热淌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去看镇北石。"
镇北石在镇子的北口。
苏衍小时候常来。石头很大，半埋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比人还高，青灰色，表面被风磨得光滑，像一头卧着的巨兽。阿公每次路过这块石头都会停下来，摸一摸，像打招呼。苏衍问他摸什么，阿公说，摸一摸，看它还在不在。
现在他站在镇北石前面，明白了阿公那句"看它还在不在"是什么意思。
石头还在。石头的背面，却有一圈新鲜的泥土翻痕。
不是自然的垮塌。是有人扒开过。土被翻得杂乱，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有人用手和铁器扒了很久。翻痕的走向从外往里，由浅入深，到石头根部那里，挖出一个深深的坑。苏衍蹲下去，抓起一把翻出的泥土，土是松的，带着潮气，是最近几天被翻过的。他顺着翻痕往里看，石头和泥土之间，有一道黑黢黢的缝隙，深不见底。
他把手伸进去。里面是空的。
没有东西。没有盒子，没有石头，没有他阿公守了十七年、他爹留下、等着他回来取的那件东西。他的手在空槽里摸了一圈，指尖碰到槽底，槽底是平的，是被人仔细刮过的样子。不是挖空了剩下的槽，而是槽里本来就只铺了一层薄土，底下是压实的青泥。有人把它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苏衍蹲在石头前，很久没有动。楚瑶走过来，看见那道被翻开的缝隙，又看了看苏衍的脸色，没有说话。她也蹲下去，伸手进去摸了一遍。空的。她收回手，指尖沾着黑土，在衣角上蹭了蹭，然后轻声说："苏衍。"
苏衍嗯了一声。
"你沈长老给你的木匣，开了吗？"
苏衍怔了一下。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只扁木匣。沈无咎给他的时候说"路上开"。路上他一直没开，想着到了落星镇再说。现在他蹲在空槽前面，忽然觉得沈无咎那句话，也许不是指"路上"，而是指"该开的时候"。
他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渡引。只有一张折好的纸，和一块拇指大的、不起眼的灰白色石头。
苏衍拿起那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是沈无咎的，潦草，像夜里赶着写的：
"渡引不在镇北石下。老药翁临终前移走了它。十七年来，石头下只是个空槽，骗人的。
真正的东西，去问那棵老槐树。"
苏衍的手指紧了紧。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镇东，他阿公坟旁，那棵老槐树。
"苏衍？"楚瑶看着他，"纸上说什么？"
苏衍把纸递给她。楚瑶看完，也抬起头，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回走。落日的最后一点光沉下去，镇子完全暗了。风从镇北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土，扫过那块空荡荡的石头。镇北石还在，石下的东西却不在了。
老槐树在镇东，阿公坟旁。苏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镇东头。月亮还没上来，天墨蓝墨蓝的。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老槐树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棵树。树干粗，树皮糙，枝桠朝着四面八方伸。他绕着树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出来。
楚瑶在旁边，忽然说："你看树根。"
苏衍蹲下去。老槐树的树根露出地面一截，粗壮盘虬。在朝北的那一面，树根之间，卡着一块比镇北石小得多的石头。石头和泥土颜色相近，乍看像树根的一部分。但苏衍一看见那块石头，丹田门后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伸手，把那块石头从树根下抠出来。石头不大，拳头一半大小，灰白色，表面有一层磨旧的光。它一离开泥土，苏衍感觉丹田里的暗紫色灵力，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了一下，翻涌起来。石头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月光下看不清，但苏衍认得那个形状。
和他爹玉佩上的古篆字，一样的笔法。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石头微凉，像握着一块泡在深水里的鹅卵石。他忽然明白了。
镇北石下是空的，是阿公做的局。老药翁临终前，把渡引从他守了十七年的镇北石下移出来，埋在了老槐树的树根底下。他怕有人先来取，所以他把它放在了一个，只有从小在镇子里长大的人才会去看的地方。他阿公养了他十多年，知道他会先去看坟，会跪在坟前，会看见老槐树。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石头的凉意，隔着衣料，像阿公的手。
"找到了？"楚瑶问。
"嗯。"苏衍说，"藏在你我站过的地方。"他没有多解释。他站起来，朝镇北的方向看了一眼。灰袍人翻过镇北石，翻了个空。他想要的，他找到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苏衍握着手心里的渡引，忽然觉得丹田深处，门后的心跳，跳得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