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十四章
乌皮从西城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他贴着后角门进来，后腰别着半截风鸡，用灰纸包着。那是乌皮娘做的。皇贵妃见了，没说话。只让平喜带他去吃口热的。乌皮蹲在灶房门口，一碗热汤，半张饼。他吃着，才慢慢说：“沈家旧庄，半夜有车出来。不是炭。是粮。陈粮，往东城旧官仓去。”皇贵妃本来站在廊下，听完折回内殿。过了一会，让平喜去把德妃请来。
德妃到时，头发还半散，显然没叫人收拾。她进门，先看皇贵妃。皇贵妃把乌皮的话原样说了一遍。德妃说：“那仓早该废了。我姑母在时，就有人往那送粮。不是入册的。是夜里进，夜里出。后来沈家倒，这仓也没被查。外头人都当它塌了。”皇贵妃说：“这仓挨着东城，东城归五城司，不是北门。要动，得从兵和粮两个口子进。”德妃冷笑：“他们倒是会挑缝。”皇贵妃不置可否，只把灯挑了挑。这缝，别人看是暗，她看是路。旧官仓没塌，粮还在走。走，就得有人押，有人记，有人看门。这些人，都不是新脸。要掀，要一层层，从灰里扒出来。
当夜，皇贵妃没睡。她让乌皮去东城，只带平喜一个。两人天不亮就出宫。乌皮穿粗布，平喜扮成城外赶早市的丫头。他们不进旧官仓，只在斜对过一家卖豆汁的摊子坐了。豆汁滚热，碗边缺角。坐了半早，平喜数着，前后有三辆大车从旧仓后巷绕出来。车夫不吆喝，只抽鞭。平喜说，那鞭子是新的，红缨还鲜。皇贵妃听后，说：“新鞭赶老车。说明用的人没换，路也没换，只是主家换了。”她没再深说，只让平喜去请顾编修。顾编修当日未到，只传进来半句话：御史台有两个人，正在翻沈家旧案。皇贵妃“嗯”一声。水开始往明处走。这明，不是真好。是险。可她不避。也不能避。
第二日，皇帝来了。他进门先笑，说：“你这里，比前殿还忙。”皇贵妃也笑：“是炭火旺。”两人没提粮，没提沈家。只坐着喝了半盏茶。皇帝要走时，才说：“东城那仓，你让人跟了？”皇贵妃点头。皇帝道：“别自己往里踩。这事，我让北门司去碰。”皇贵妃没争。只在他走后，让乌皮把河滩几个老工户再收一收。她不是不碰。是时候还没到。她要在北门司碰之前，先把外头的人，从旧仓边挪开。不是躲。是留。这些人，不能白给做了替死鬼。天又冷下去。西墙外的地，已经冻硬。皇贵妃蹲下，拿指头往土里一按，只留下半个浅窝。她看那窝，像看这宫里，她刚踩下的半只脚。还浅。可已经在了。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