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十三章
天还灰,后殿的小灶已经起了烟。烟不浓,贴着墙根往西去。平喜端一盆热水,从后头过来。她没让人替。木盆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她走得不响,水也不晃。院里没什么人。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西墙,又飞。阿灰蹲在门槛上,眼睛半睁。这地方,天越冷,反倒越显得有活气。
皇贵妃不是先梳妆,先去小灶。她没让厨娘动手,自己拿木勺搅一锅小米粥。火不大,锅底“咕嘟”响,米香慢慢泛出来。她搅得慢,像这粥里不只有米,还有这一夜的潮、半宿的静。平喜在旁说:“娘娘,这锅粥,您来。”皇贵妃“嗯”一声,仍看着锅里。这宫里,有时候就这一口自己搅的粥,能把人从一场硬仗里叫回来。她拿小碗盛了。不放糖。端到后殿小桌。一碟咸菜,半张新烙的饼,再加一碗粥。她吃。一筷子,一口。吃得慢。不是做样。是这饭,得吃进命里,才不算白熬。
早饭后,秋禾家男人托人送来一筐炭。不是银炭。是城里小窑新烧的,块不大,可黑,也重。皇贵妃让人把炭摆在灶房外。不是自己用。是给宫人看。让外头知道,皇贵妃这宫里,也认民间炭。她不点。只摆着。像把城外那条还没全通的路,先在自己院里按了个印。凡人用炭,她摆炭。不外说。这宫里的每一日,本就是一局。摆什么不烧什么,也是话。
午后,素娥来。她没穿女官衣,只一身半旧青袄。皇贵妃看她,说:“去看过炭市了?”素娥点头:“西市那几家,炭价涨了两文。有人开始囤。不是我们的人。”皇贵妃道:“囤,就囤。你让照玉别跟着。他们不降价,我们也不出。只把粮食铺门开半边。人要是冷,就先买粮。这京里,烧不起炭的人,比烧得起的多。他们等着我们动。我们偏不动。看谁先冷。”素娥应了。她站了会,又补一句:“皇后那,今早也派人去问炭价了。”皇贵妃“嗯”一声。不奇怪。皇后再软禁,也得用炭。只要她用,就还在局里。只是如今,这局不只在宫里。在西市。在河滩。在那些还肯给宫里留半篓炭的人手里。
天快黑,丽妃又派人送酒。这回不是一坛,是一葫芦。葫芦不大,沉手。皇贵妃让平喜放窗下。酒是热的。外头风冷。她把葫芦抱在怀里,像抱个汤婆子。这时,德妃来了。她手里也提着一包东西。是几块旧年茶饼。皇贵妃接。两人不急着说话。先坐。一个看灯,一个看地。过了会,德妃说:“外头的炭路,不只是沈家。还有太傅府旧人。他们不是要炭。他们是要用炭,把宫里的人逼出来看。”皇贵妃抬眼:“看谁最慌。”德妃道:“对。谁先买炭,谁先露。”皇贵妃点头。这宫里,最怕的不是炭少。是有人把你盼雪的样,全看进眼里。她不怕冷。她怕的是,她的人,先乱了。
夜里,她没去西墙。只站在殿后。外头又起风,像从河滩来。她闻了闻。风里有烟。不是灶烟。是有人在城外烧湿草。她半闭眼。这烟,像从旧庄来。又像从更远的地方,把那些被压着的人,一点一点熏出来。她抱着葫芦,回了屋。炭还摆着。粥香还散。阿灰团在床头。她躺下。这夜里,不点大灯。就一盏小的。像她这半生。不大。可还没灭。她不是要做那束光。她是想当那口不冷的锅。外头人来,她能在。不来,她也自己烧。先有凡,后有道。她的道,就从这一锅粥,一炉炭,半盏灯里,慢慢长出来。不假。不飘。也不回头。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