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灯官
沈渊到底还是去了磨坊。
门上的铁钉还没动。两个守夜的寨汉见了他，忙站起来，说里头那人整夜没声儿，像死了。沈渊让他们开门。门轴“吱”地一响，磨坊里黑得发闷。沈渊没点火把，就那么走了进去。他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灯官缩在角落，手腕脚踝被铁链锁着，头歪在肩上。听见沈渊进来，他也没抬。沈渊在他面前蹲下。地是潮的，泛着冷。他看了灯官很久，才说：“你们的人，什么时候会来。”灯官不答。他的呼吸极轻，像怕多用一丝力气。沈渊也不急。他拾起地上半截草绳，在指间慢慢绕。磨坊外，风从墙缝钻进来，像这夜在偷听。
“你身上那火，不是北原的。”灯官忽然开口，声音像从磨盘里磨出来的。沈渊没应。灯官抬起头，白眼里映着极淡的光：“北原的灯，是冷的。你这火，是地底的。”沈渊问：“你们就为这个追我？”灯官咧嘴，那笑极干：“追你？你算个什么。他们怕的是你身上这火，回北原。”沈渊心头一动。他问：“它若回去呢？”灯官不笑了。他望着沈渊，白眼里头一回有了点怕：“那北原城下所有的灯，都会反过来。”沈渊慢慢把草绳绕紧了。他听出了意思。他的火，能反扑北原的灯脉。黑斗篷要杀他，不是怕他成长，是怕他回去。难怪他们一路从北原追到白鹿，又追到白马崖。沈渊不是漏网之鱼。他是能颠覆整座北原灯城的那根新芯。沈渊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样的灯官，北原还有多少？”灯官极轻地喘了口气：“多到你不敢想。”沈渊没再问。他走出去，反手把门合上。外头已经起了风。沈渊站在风里，心里像有根弦被慢慢拧紧。他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是躲命的人。现在才明白，他是那根能要北原命脉的针。北原侯不会放过他。黑斗篷更不会。这白马崖，只是他们西行的第一道坎。他不能等雪化了。等雪化，北原的大灯队会像潮水一样压过来。他得动。往西，往更深更暖的地方去。得把手里这团火，长到连北原都压不住。沈渊回了屋。阿九已经醒了，正就着火光给踏雪梳毛。孙瘸子在熬汤。沈渊在火边坐下，把灯官的话说了。孙瘸子听完，把汤勺一撂，说：“照这么说，你在哪，北原就追到哪。这寨子也得跟着你遭殃。”沈渊点头。阿九抬起头：“那我们走吗？”沈渊没马上答。他看阿九。这丫头病好了，人也静了，像一夜间长大了三岁。他道：“再等三天。三天内，我把崖上七洞的火道全点通。留个能自守的寨子。”孙瘸子道：“你要留他们自己守？”沈渊点头：“不能把北原的火引来烧他们。咱们往西，火跟着我们走。”孙瘸子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一走，就很难再回来了。阿九却笑了一下，说：“哥去哪，我去哪。”沈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火塘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沈渊看向西墙。天又黑了。灯官说，雪化之前不会来。那他们，还有时间。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沈渊把刀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上。他要在这三天里，再把自己的火磨亮一层。像给这寨子留一口不灭的气。也给自己，挣一条更硬的路。风从西边来，像催。像催他，快走。沈渊合上眼。火光照着他。他在心里，慢慢描摹那日从母火边带回的一刀。那一刀，没劈出去。可沈渊知道，它已经长在他骨头里了。只等一个更黑、更冷、更需要他的时候。就会自己醒来。这一夜，沈渊没睡。他听着阿九和踏雪的呼吸，听孙瘸子偶尔翻身。听这崖上火道里，那七条白烟，像七根极轻极轻的指头，替这寨子，慢慢拨开夜色。天快亮时，他起身。推开门。外头又落雪了。沈渊走到崖边，看那雪。那雪是白的，可落在他掌心，却像被他的体温一烫，立刻化了。沈渊握了握拳。手是热的。刀是热的。心也是热的。他转身，朝火道走去。这三天，他要让这崖，这城，这地底的火，都知道一件事：沈渊要走了。可沈渊留下的话，会一直烧着。烧到北原自己都害怕。烧到这世上的冷，再也盖不住这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