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下崖
入夜,沈渊点了人。程小刀,加上七个胆子最壮的寨汉。都穿了厚底靴,腰里别着柴刀、铁尺,每人背一捆油柴。沈渊没让阿九知道。可等他们走到西墙,阿九已经等在那儿了。她抱着踏雪的脖子,小脸在暗处看不太清,只一双眼睛亮着。沈渊停下。阿九说:“我不跟。我给踏雪数数。你们不下来,它不下去。”沈渊在她面前蹲下,说:“看着家。我天亮前回来。”阿九点头。踏雪没叫,只把头往沈渊手里一顶。沈渊摸了摸。那狗喉里低低滚了一声,像在说:我知。沈渊起身,带人沿西墙外一条极窄的采药径往下。那径子藏在崖壁折缝里,外人不知。沈渊走在最前,刀不出鞘,只把脚底踩实。月光薄薄铺着。他们像一串黑蚁,贴着崖壁往下落。越往下,风越沉。野集的灯火早熄了,黑魆魆一片。沈渊知道,灯官那帮人就藏在野集西边的废窑里。孙瘸子套出来的,说废窑外有黑灯把门。他们这回,不是去闯门。是去放火。
废窑在野集西头三里,几口半塌的土窑,早没人烧炭了。沈渊远远伏在雪里,见那窑外果然点着几盏极小的黑灯,灯下无人。风一吹,那灯不摇,只把周围数丈照得发绿。沈渊低声道:“火油别省。先烧最外两盏。”程小刀点头。两个寨汉各抱一捆油柴,往侧翼匍匐过去。沈渊盯住窑口。他在等。等那黑灯一乱,里头的人必出来看。果然,两团火突然从左右腾起。黑灯被火油泼中,绿火“嗤嗤”地抖,像被烧疼了。窑里立刻冲出几个灰衣人,手里各提一盏灯。那灯是白的,冷森森。可火油和柴草已经在窑口烧成一片。灰衣人不敢出,举着灯往后退。沈渊瞅准时机,从侧面贴上去,青灰刀出,一刀一个,全劈在腿弯。他不要命,只要他们不能再跑。寨汉们也冲了上来。程小刀那柄铁尺使得虎虎生风,一尺一个,专砸手腕。灰衣人的灯落在地上,碎了几盏。火光里,那些灰衣人的脸都是青的。他们像被抽了半截魂,动作比沈渊想的还慢。沈渊越打越觉不对。他回头,见废窑深处,还有一人。那人盘膝坐在一口最大的土窑里,面前摆着七盏黑灯,身周无风,可衣袍鼓动。他慢慢抬头。沈渊看见了。那双眼,不是绿的,是白的。白得没有底。他朝沈渊笑了一下,像早等着他来。沈渊没进那窑。他拉起程小刀,喊了声“走”。众人纷纷后撤。那灯官也不追。他只极轻地说了句:“天不黑,我不动。天黑了,你再来。”沈渊没回头。这一趟,他们烧了外窑,伤了十几个灰衣人。可他也清楚,这灯官没跟他们认真。他在等沈渊下崖。等沈渊离了火道,再慢慢收。沈渊回到崖上时,天已微明。阿九和踏雪还守在墙边。见他回来,阿九“哇”地就扑上来,沈渊被她撞得差点坐雪里。他抱住她,说:“没伤。”阿九把脸埋在他肩上,闷声说:“我给踏雪数到一万七了。”沈渊笑:“这么多?”阿九说:“我数得快。”沈渊拍了拍她。他回头看崖下。野集方向,几道白烟升起来,像谁在雪地里插了几炷极细的香。沈渊知道,那灯官在给他递信。天黑了,再下来。沈渊没应。他带着阿九回屋。火塘热着。孙瘸子问:“没拿下?”沈渊摇头:“他等我去。”孙瘸子骂了一声。沈渊说:“他修的不是人法。是灯道。人近了,会被他带偏。”孙瘸子道:“那就不近。”沈渊道:“对。不近。我烧他。”阿九忽然说:“哥,我能在崖上帮你。我听见地火说话。它说,白烟能指路。”沈渊看她。阿九认真地说:“烟往哪偏,他人就在哪。”沈渊一怔。他看向外头。七条白烟从崖上直直升上去,极稳。沈渊忽然就笑了。这丫头,比什么灯都灵。他点头:“好。今晚,你在崖上看烟。我下去。”他又看向西边。那盏灯官的黑灯,还亮在废窑里。他握了握刀。今晚,就再会他一会。这一仗,他不再只靠自己。靠崖,靠火,靠阿九,靠这满寨子的人。沈渊闭上眼。天还早,他得歇。他知道,今晚,才是真正的第一战。而这一战,得打出活火的路数来。让这寨子里的每个人,都看看:他们守的不是一个寨。是一团火。一团能烧掉这整片冰天雪地的火。沈渊睡下。阿九守在他旁边,一下一下,数着踏雪的尾巴。窗外,七条白烟,像七根从火里伸出的手臂,正慢慢,慢慢,朝着西边,一点一点,弯了过去。风起了。这崖,活了。夜,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