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七盏灯
那七盏灯，是后半夜上来的。
不是沿栈道，也不是从寨门。它们从西墙外的绝壁上升起来，七点绿火，像七只慢慢睁开的眼睛。风极小，可它们一晃不晃，像被什么从地底托着。沈渊站在寨中最高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楚。身后最大的那堆篝火轰轰地烧着，把满寨染成金红。程小刀带着人把油盆、破布、松明全点了。火把一束束插在墙头，像给整座寨子镶了道火边。人们不说话，只把能烧的全烧起来。他们知道，今晚若黑灯进来，这火，就是最后能说话的东西。
“来了七盏。”程小刀跑到沈渊身边，声音发紧。沈渊点头。那七盏绿火已经翻过西墙，落在寨外空地上，又慢慢朝前飘。每盏灯后，都跟着一个人形。极瘦，极长，像影子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沈渊看见它们身上缠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是绿的，亮得发冷。七人，七灯，一路走，灯不晃，人无声。寨口的火把被那绿光一逼，竟“噗”地暗下几支。沈渊知道，这是黑灯在吸火。若让它们进了寨心，这满寨篝火，便都是它们的口粮。
“放。”沈渊低喝。程小刀把手中柴刀一举。墙头十几个青壮齐声喊，把手里的油罐、柴捆、燃着的碎布，一股脑朝那七道人影砸去。火油落地，轰地腾起半丈火墙。那七盏灯被火墙一挡，果然缓了。沈渊提刀从火墙旁绕出，直取最左那道人影。他快，那灯更快。绿火一跳，那人影竟像没有骨头，朝后一仰，贴着地滑开。沈渊一刀落空，刀锋在地上一拖，火星四溅。他借势斜劈，青灰刀斩向那盏黑灯。灯“嗡”地一震，绿光暴起，直直刺向沈渊面门。沈渊偏头，刀已挡在身侧。那绿光撞在刀上，像条冰蛇，缠着刀身往上钻。沈渊胸口的火猛地一热，暖流顺臂而下。绿蛇“嗤”地散了。沈渊手腕一翻，刀尖已没入那人影胸口。没有血。只有一蓬冷气。那黑灯“啪”地摔在雪里，灭了。沈渊拔刀，转身又扑向下一个。寨民们从墙上冲下，十几把柴刀、铁锹、木叉，乱糟糟地朝那些灯使招呼。他们不是修行人，可他们疯，那不要命的劲，竟把那些黑灯也逼得往后退了几步。绿光映着他们沾满烟灰的脸，像一群从火里爬出来的泥鬼。沈渊在人群里来去如风。他又斩灭一盏。第三盏。第四盏。黑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雪地里，那些黑布人形渐渐委顿，像被抽了骨。到最后，只剩一盏灯，还在火光里孤零零地亮着。它不进攻，也不后退。它就那么立在那，像在等。沈渊握着刀，慢慢走上前。刀尖的血早干了。他看见灯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不是瘦长人形。是个灰衣卫。衣裳破旧，面黄肌瘦，双手被灯绳反绑着。他嘴里塞着黑布，眼里全是泪。那盏灯，就点在他天灵盖上。沈渊停住了。这人是饵。黑斗篷惯用的手笔。把一个活人当灯架，等他去灭。他若一刀过去，这灰衣卫会先死。若不去，那灯会一直烧，把这人的魂慢慢熬干。沈渊转头，看见程小刀他们也都停了手。所有人都在看他。沈渊没有犹豫太久。他把青灰刀往雪地上一插，空手走到那灰衣卫面前。那黑灯似有所觉，绿火猛地朝沈渊扑来。沈渊没躲。他伸出手，五指向那绿火一抓。胸口的火，顺着他掌心轰然炸开。绿火与他的生火撞在一起，像两股巨浪相击。沈渊只觉掌心一麻，接着是一阵极冷极冷的痛。他咬死牙，不松手。火从他指缝间漏出，红的，绿的，绞成一团。那灰衣卫浑身发颤。沈渊另一只手，极快地扯掉他嘴上黑布。那人“啊”地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救我……他们在崖下……很多人……”沈渊不语。他用力一合掌，那盏黑灯在他掌心轰然碎裂。绿火散尽。灰衣卫软软地倒进雪里，被程小刀带人扶起。沈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多了几道发黑的焦痕，像被什么咬过。可那黑痕正在慢慢褪去，像被体内的火逼着，一点一点往外渗。沈渊把刀收回。他站在满寨火光里，朝崖下看。那灰衣卫说，崖下很多人。可为什么，只上来七盏灯？他望着崖下。崖下的风极冷极沉。可那黑暗里，没有灯了。一盏也没有。沈渊忽然明白了。今晚来的不是黑斗篷。是投石问路的死棋。这七盏灯，不过是个开门的哨子。真正的大队，还在山外。沈渊转身，对程小刀道：“今晚不会来了。可过不了几天，崖下会全是灯。”程小刀脸色变了。沈渊没再说。他走到阿九和孙瘸子所在的屋前。阿九跑出来，拉过他的手，看见那焦痕，眼泪就掉了下来。沈渊说：“没事。会好。”阿九没说话，只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小手又软又热。沈渊看着她。她眼里有泪，也有火。沈渊忽然就笑了。他抬头。天边，已经泛起极淡极淡的青。这寨子，又活过一夜。可更大的仗，就在后头。他得让这寨子，真正变成一座灯城。不是黑灯，不是冷灯。是活灯，是生火。是这北原冷风，再也吹不熄的人间。他弯腰，在阿九耳边说：“天亮了。咱们还有活要干。”阿九点头。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像这天地，终于肯认认真真地，照一照这些不要命的人。风从崖下起来。沈渊闻到了。那风里，有远处的灯油味。冷的。腥的。正一点一点，从野集，从山外，从北原的方向，慢慢漫过来。他握紧刀。天亮了。可这仗，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