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聚火
孙瘸子断了两根肋骨，左臂折了，脸上身上全是血口子。可他那条命，算是被沈渊从黑灯底下生生拽了回来。程小刀找了寨里一个懂接骨的婆子，折腾了大半宿，才把人拾掇齐整。阿九忙前忙后，端水递药，小脸绷得极紧，走路都没声儿。沈渊看在眼里，没拦。这丫头，经了这些事，早不是那个在破庙里只会缩在草堆里发抖的娃儿了。
天亮透后，寨子里的男人们自己聚到了石屋前。程小刀站在最前，手里攥着柄铁尺，脸上黑灰没洗，倒不显狼狈了。他见沈渊出来，把手一拱：“沈兄弟，寨老们说了，今日起，这寨子你说了算。”沈渊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阶下。老的有，壮的也有。有的还裹着伤，有的妇人也来了，手里握着菜刀。沈渊静了静，说：“我不带寨子。我带个方向。想活，跟我把这崖上的路都点上灯。不点黑灯，点暖灯。”人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应和。程小刀嗓门最高：“对！他娘的，点暖灯！让那些灰皮畜生知道，这崖上有火！”
这话极土，可像一根柴，扔进了这满寨子憋了太久的灰堆里。男人们举着家伙去了。他们拆了家里的碎铜烂铁，寻了灯盏、瓦片、旧锅，挨在沿崖的几处望风口和栈道弯角，燃起了几堆大篝火。沈渊让程小刀把能用的旧灯座全清出来，又让寨中妇孺把门口扫净。他要的是火，但不是给人引路的火。他要这寨子，彻夜不熄。黑灯若来，夜就不黑。他们自己的灯在，冷气就难从崖下爬上来。
夜里，沈渊独自巡了一遍寨子。每一处篝火都烧得极旺，映得石墙都像活的。有人裹着破袄守夜，见了他，也不多话，只把头一点。沈渊也点头。他知道，这些人把命交出来了。就像孙瘸子拿命护他们一样。他不能让这火白烧。他走到西边石墙。那墙上的“圆”字，在火光里泛红。他忽然觉得，这寨子，这白马崖，也正在慢慢变成一团火。一团散在天地间的野火。沈渊在墙下站了会儿，蹲下，用刀鞘拨了拨墙根。地是硬的。冻得极深。可沈渊摸出那土里有根。不是树根，是灯脉的细须，从地底顶出来，极细，极韧。他用手一碰，那须子便轻轻一弹，像在认他。沈渊回头看寨里。阿九和踏雪也出来了。阿九裹着大斗篷，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哥，地底在热。”沈渊点头：“它在醒。”阿九问：“那北原卫还会来吗？”沈渊说：“会。”阿九把脸贴在他胳膊上：“我不怕。”沈渊低头，替她把斗篷拉了拉：“不怕好。怕了也没用。”沈渊自己不怕。他以前是强撑，现在是真不怕。因为北原卫再狠，也狠不过地心那一团生火。他见过真正的暖了。他便知道，那些冷鬼，再怎么修，也修不出比一滴泪更热的东西。而他和阿九，是那火里泡过的。刀砍不断，风吹不灭。
这一夜，寨子里篝火通明。崖下野集也望见了。第二日，有胆子大的猎户上来送粮。再一日，有几户先前躲进山里的寨民也回来了。沈渊没拒，只让程小刀去安排。这寨子，像一炉子被重新点旺的炭。人越聚越多，气也越来越足。可沈渊清楚，这种时候，最忌松。北原卫的人不是山匪。他们是兵。是带着灯法和杀令的兵。他们不来则已，再来，必是山崩地裂。所以沈渊每天仍练刀。他开始教阿九一些极简单的东西。不是杀招，是“躲火”。他说：“你身上有火，可火不是用来烧的。你得先学会不被人当成柴。”阿九极认真，踩在雪地里，一遍遍走位。踏雪就在旁边看，偶尔扑一下她的影子，像也在教。孙瘸子躺在屋里，隔着窗看他们，嘴里骂骂咧咧，眼角却带着笑。
又过了两日。夜已深。沈渊巡完火，正要回屋。踏雪忽然蹿到西墙，朝着崖下。沈渊走过去，就见崖下极远处，有几点极小的绿火，正从野集方向，慢慢往崖上移。沈渊数了数。一盏，两盏，三盏。最后，是七盏。七盏黑灯。像七只从地底爬上来的眼睛。沈渊没动。他只把青灰刀慢慢抽出来，刀尖朝下。身后，阿九从屋里跑出来。孙瘸子也醒了，把床头那半截木杖攥在手里。程小刀从巷口奔来，喘着气：“来了？”沈渊点点头。他抬头望天。云很厚，无星无月。可这寨子里的火，足够亮。他转过身，对程小刀说：“把火再烧大些。越大越好。”程小刀一点头，飞奔而去。沈渊对阿九道：“回屋。把孙爷爷看住。”阿九咬唇，想说什么，终是没出口。她拉着踏雪，退到门里。沈渊一个人站在崖边。他的影子被身后火光投下深渊，像一柄无柄的刀。那七盏灯，停下了。他们知道他。他们怕他，可也想来取他。而沈渊，就站在这里，不躲不让。他身后是整个寨子的火。他胸前，是这天地最初的生。火光照得他整张脸明灭不定。可他的眼，极亮。像两颗烧不化的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崖风滚下去：“想拿灯，就上来。沈渊，在这。”崖下无风。七盏灯同时一暗。然后，又同时大亮。像七声极冷极冷的笑。沈渊没再说话。他提刀，转身，朝寨中最大的那堆火走。那火，将陪他一夜。像这人间，终究不肯冷透。像这天地，到底还是站在活人这边。而沈渊，就是这活人里，最不肯灭的那一簇。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