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袖推开窗,夜风卷着黄沙灌进屋里。远处窑洞的灯火零星几点,像死人眼里的光。
赵铁山坐在桌边,刀横在膝上,粗布衫袖口还沾着白天跟人动手时蹭上的泥。
“你想好了?”他问。
苏红袖转过身,背靠窗沿,双臂交叉。“南风帮的人盯上我了,我一个人摸不进窑洞。他们的账房先生在窑洞最深处,门口日夜有人守着,进出的路只有一条。”
“我帮你引开人。”赵铁山说,“但你要答应,事成之后,那份地契归我。”
苏红袖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赵铁山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假。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均匀。赵铁山手按刀柄,苏红袖微微侧身,目光移向门口。
门被推开,龙允探进半个身子。
他不过十二三岁,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竹竿。
“你们在谈分东西的事?”龙允问得直接,脸上没有怯意。
赵铁山皱眉。“小孩子别掺和。”
“那我走。”龙允转身,“你们自己找窑洞入口,自己摸清守夜人的换岗时间,自己想办法钻进那个只容一人爬进去的通风口。”
苏红袖叫住他。“你知道通风口?”
龙允回头,咧嘴笑了。“我在这镇上住了三年,南风帮的窑洞我摸过。他们账房后面有个废弃的通风口,用砖头堵了一半,我能钻进去。”
他说完,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有条件。”
苏红袖看着他的眼睛,没打断。
“事成之后,你们要分我一份功劳。”龙允说,“我要的不是钱,是一份能送去衙门备案的口供,证明我帮了你们。有了这个,我就能离开这镇子,去县城找份正经差事。”
赵铁山冷笑。“你一个小孩,要功劳做什么?”
“活着。”龙允说得很平静,“我爹娘死在矿洞里,南风帮的人连尸体都没让人收。我要是拿不到官府认可的证明,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镇子。走到哪儿,他们都能把我抓回来。”
苏红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套叠好的夜行衣,还有一把匕首,皮鞘磨得发亮。
“衣服给你,匕首也给你。”她说,“但你得保证,进去之后只拿账本,别碰他们柜台上的银子。”
龙允接过衣服,抖开比了比,略长,但能穿。“放心,我不贪。”
赵铁山盯着匕首看了几眼,又看向苏红袖。“你就这么信他?”
“我不是信他。”苏红袖说,“我是缺人。”
她把镇上的地图摊在桌上,油灯移到中间。三人围拢过来。
“窑洞正门在镇西,门前有块空地,左右各有一间土房,里面住着南风帮的护院,少说七八个人。”苏红袖指着地图上画圈的位置,“账房在窑洞最深处,入口处有一道铁门,平时锁着。钥匙在账房先生身上,他每晚戌时三刻会出来透气,在门口站小半炷香的工夫。”
龙允插嘴道:“通风口在账房后面,贴着山壁,被杂草盖住了。我进去过一次,里面很窄,转不了身,只能爬。”
赵铁山问:“进去之后呢?”
“账房先生会把钥匙放在桌上的砚台底下。”龙允说,“我亲眼见过。”
苏红袖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是怎么看到的。
“赵大哥,你从正门过去。”她指着地图,“你露面,让他们认出你是前两天跟南风帮起冲突的那个人。他们肯定会追你,你往镇东跑,引开他们。”
赵铁山点头。“能拖多久?”
“能拖多久拖多久。”苏红袖说,“等你甩掉他们,绕到窑洞后面的土坡上等我。我接应龙允出来。”
龙允把夜行衣披上,匕首插进腰间的布带里,试了试松紧,皱了皱眉,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你接应我?”他抬头看苏红袖,“你从哪接应?”
苏红袖拍了拍腰间的软鞭。“我从窑洞正门进去。”
赵铁山和龙允同时看向她。
“你疯了?”赵铁山压低声音,“正门有护院!”
“他们追你去了。”苏红袖说,“剩下的人不会太多。我不用跟他们打,只要闹出动静,让他们以为有人从正门强攻,就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正门。龙允在里边就能少些风险。”
龙允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道:“你确定?”
“镇上县衙的捕快,明天傍晚才会到。”苏红袖说,“我们只有今晚的机会。如果错过,账本被他们转移,这辈子都别想扳倒南风帮。”
屋外传来一声狗叫,随即又安静下去。
龙允把夜行衣的领口拢紧,捡起桌上的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又插回去。
“那就今晚亥时。”他说,“我爬进去,拿了账本,从通风口出来。你们在窑洞后面等我。如果一炷香内我没出来,你们就走,别等我。”
苏红袖看着他,没有说“你不会有事”这种话。
赵铁山站起身,把刀挂在腰间,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浓稠,远处窑洞的灯光像是悬在黑暗里的眼睛。
“亥时。”他说完,大步走进夜色里。
龙允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红袖。
“那把匕首,磨得挺利。”他说完,咧嘴笑了笑,也跟着消失了。
苏红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塞回袖中。
她吹灭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像是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