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王家后院的槐树上,盯着那个管事已经半个时辰了。
管事姓刘,四十出头,身材干瘦,平日里负责王家采买。这人做事谨慎,每次出门都要在镇子里绕上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敢往正事上去。龙允跟了他三天,今天终于等到了破绽。
刘管事从后门出来时,肩上挎着一个布包,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往集市方向走,而是直接拐进了城西的巷子。龙允从树上跃下,贴着墙根跟上,始终保持二十步的距离。
城西这片住的多是穷苦人家,巷子又窄又深,晾晒的破衣烂衫挡了大半光线。刘管事在一间废弃的铁匠铺前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
龙允等他拐过弯,才跟上去。岔道尽头是一段倒塌的土墙,翻过去就是镇外的荒地。刘管事的身影已经走出半里地,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西北方向走。
西北方向五里外,有一片废弃的窑洞。
龙允心里一紧。他听苏红袖提过,那地方原是前朝烧砖用的,后来荒了,偶尔有流民和沙盗在那里落脚。王家的人往那儿去,十有八九跟镖银有关。
他压低身形,借着河沟边的枯草掩护,跟在刘管事后面。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吹得人眼睛发涩。龙允眯着眼,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步声传出。
二里地后,窑洞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一共七座,其中三座已经塌了半截,剩下的四座歪歪扭扭地立着,洞口被风沙堵了大半。刘管事走到最中间那座窑洞前,弯腰钻了进去。
龙允在五十步外找了块洼地趴下,屏住呼吸。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窑洞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刘管事,另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一把缺了口的弯刀。那人身上穿着粗布短褂,露出的胳膊上横着几道旧刀疤,一看就是刀口上舔血的人。
刘管事和那人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龙允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词——“今晚”“西河渡”“分三批”。
那人点了点头,又朝窑洞里喊了一声。里面又走出三个人,都是沙盗的打扮,身上带着兵器。四个人围在一起,刘管事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指着上面说了些什么。那络腮胡连连点头,最后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龙允手心全是汗。他必须靠得更近,才能听清他们具体怎么安排。
他猫着腰,借着沙丘和枯草的掩护,摸到了离窑洞二十步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风正好从窑洞方向吹过来,把说话声送进他的耳朵。
“……银子都在洞底,用麻袋装着,共十二袋。”这是刘管事的声音,“今夜子时,你们从西河渡走船,我家少爷会在渡口备好车马接应。”
络腮胡嘿嘿笑了一声:“刘管事放心,兄弟们拿了银子,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地。”
刘管事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镇上有个姓龙的小子,这几天在查镖银的事。少爷吩咐,若撞上了,不必留活口。”
龙允后背一凉。
络腮胡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个毛头小子,怕什么?撞上老子一刀砍了便是。”
这时,一个干瘦的沙盗从窑洞里走出来,搓着手说:“老大,银子都点过了,数目对得上。”
龙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镖银就在窑洞里,确凿无疑。他得立刻赶回去通知苏红袖和赵铁山,赶在子时之前动手。
他正要退走,脚下的一块碎石被踩松了,滚落下去,发出一声脆响。
“谁?”
络腮胡的弯刀已经出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龙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在大石后面,右手摸到腰间短刀的刀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络腮胡走到大石旁边,弯下腰朝石头后面看。龙允已经准备好,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就先一刀捅他的脚踝,然后趁他吃痛时往东边跑。
东边半里外有片胡杨林,进了林子就有机会甩掉追兵。
但络腮胡没再往前走。他盯着石头后面看了几息,啐了一口:“妈的,是只野猫。”
一个人影——不是,是另一只野猫。
龙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等刘管事和沙盗们都进了窑洞,才从石头后面翻出来,猫着腰往镇子方向跑。
跑出二里地,他放慢脚步,开始考虑怎么进镇。王家在镇上的眼线不少,尤其镇口和主街,都有他们的人。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行人渐少,他这个陌生人出现在街上,很容易被盯上。
他正想着,前面岔道上走出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一个斜眼,一个麻脸,都是王家护院的打扮。斜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咧嘴一笑:“龙少爷,这么晚了还往外跑?我家少爷说了,这几日镇上不太平,让咱们多照看着点。”
龙允停下脚步,脸上挤出笑:“两位大哥辛苦,我也就是出来走走,消消食。”
麻脸往前逼了一步:“消食消到镇外来了?龙少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从西边回来的吧?”
龙允心头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他想起系统推演出的几条应对方案,选了一条最稳妥的,笑着说:“我确实去了西边,那边窑洞附近有窝野兔,我想去下几个套子,明早好有口野味尝尝。”
斜眼和他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然。
龙允继续说:“两位大哥要是感兴趣,明早分你们两只。”
麻脸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斜眼。斜眼皱着眉头,又打量了龙允一遍,最后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回去吧,大晚上别在外面瞎晃。”
龙允点点头,快步往镇子里走。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直到他拐进一条巷子,才消失。
他绕过三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才敲响了苏红袖租住的小院门。
门开了一条缝,赵铁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是我,龙允。”
门被拉开,赵铁山把他拉进去,迅速关上门。苏红袖从屋里走出来,见他满头大汗,脸色一沉:“出事了?”
龙允喝了口水,把窑洞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苏红袖听完,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沉默了片刻才说:“子时之前,我们得把镖银取出来。但王家在镇上人多,硬闯肯定不行。”
赵铁山握紧拳头:“那就带人夜袭,趁他们还没转移,打他个措手不及。”
龙允摇了摇头:“窑洞里至少有五个沙盗,加上王家的人,硬拼我们未必占得到便宜。而且一旦动手,消息传出去,王家的人就会把镖银转移。”
苏红袖看向他:“你有主意?”
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窑洞的地形图:“我们可以分两路,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沙盗的注意力,另一路从窑洞后面的裂缝钻进去,把镖银先搬出来。”
赵铁山皱眉:“窑洞后面有裂缝?”
龙允点头:“我刚才观察过,最左边那座塌了一半的窑洞,后面有一条裂缝,能通到中间那座窑洞的底部。只要钻进去,就能直接摸到镖银的位置。”
苏红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那就这么办。我去找几个可靠的人,铁山去准备绳索和火折子。子时之前,我们在窑洞东边的洼地碰头。”
龙允看着两人各自忙碌,自己也走到墙角,检查短刀的刀刃和绑腿的松紧。
他清楚,这一夜,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