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蹲在王家老宅后墙的排水沟边，手指捻起一块黑褐色的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
硝烟味，混着桐油。他认得这种气味，镖局押送火器货箱时，用来包裹引信的油布就是这个味道。但问题在于，镇远镖局上月报失的六枚镖旗，其中三枚就插在百米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杈上。
他站起身，裤腿沾了半截湿泥，目光扫过王家紧闭的后门。门板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门槛石缝里塞着几片枯叶，看不出有人近期出入的痕迹。可那三枚镖旗插得四平八稳，旗面被夜雨泡得发软，边缘已经开始抽丝，至少已经挂在那里两天以上。
赵铁山今年四十三，干镖行干了二十年，从趟子手一路做到总镖头，什么鬼把戏没见过。镖旗是镖局的脸面，丢镖旗比丢镖还丢人。可偏偏这几次丢旗子，丢得没声没响，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他查了三天，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些旗子出现在王家周围。
王家在镇上算老户，祖上出过举人，后来家道中落，如今只剩一个寡居的王老太太和两个未出阁的闺女。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买米都是托邻居捎带，怎么看都不像能和道上的人扯上关系。
赵铁山把布片揣进怀里，转身朝巷口走去。他要去茶寮找龙允。
龙允在镇口摆了个茶水摊子，三张条桌，几条长凳，茶是粗茶，碗是粗碗，生意清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营生。赵铁山到的时候，龙允正蹲在炉子边扇火，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龙兄弟。”赵铁山在长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布囊，倒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龙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收钱，拎起铁壶给赵铁山倒了碗茶。茶汤颜色发褐，浮着几片碎叶梗，热气直往脸上扑。
“赵镖头今天不赶路？”龙允把铁壶放回炉上，顺势在对面坐下，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赵铁山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茶，目光在附近扫了一圈。茶寮里只有两个歇脚的货郎，蹲在另一头啃干饼，离得远，听不清这边说话。他放下碗，压低声音开口：“龙兄弟，有件事想跟你打听。”
龙允手上动作没停，把散落的茶碗一只只码整齐，也不抬头：“赵镖头请说。”
“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在王家附近转悠？”赵铁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尤其是夜里。”
龙允的手顿了一下，码碗的动作停住，抬头看向赵铁山。赵铁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认真，像是已经握住了什么线索的尾巴，只差最后一把力。
“赵镖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龙允放下手里的碗，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王家出事了？”
“镖局丢了六枚镖旗。”赵铁山没有隐瞒，“我查了几天，旗子全在王家周围出现。王家人深居简出，不大可能自己动这些旗子。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拿了旗子，故意扔在那里。”
龙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赵镖头，这话我本不该多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赵铁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在龙允脸上。
“三天前，也就是镖局丢旗子的第二天晚上，我收摊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三刻，天全黑了。”龙允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回忆，“我走小路回家，路过王家后墙那条巷子，看见两个人影从墙头翻了下来。”
赵铁山眉头一紧：“看清楚长什么样了？”
“天太黑，看不清脸。”龙允摇摇头，“但其中一个腰间挂的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我瞧着，像是铁器，带着钩子，比匕首长，比短刀短，形状有点像……镖局里的那种铁镖钩。”
赵铁山脸色变了。镖局的铁镖钩是特制的，专门用来攀爬城墙和货箱，不是镖局的人根本不会用，市面上也买不到。如果龙允没看错，那翻墙的人十有八九跟镖局有瓜葛。
“还有别的吗？”赵铁山追问。
龙允想了想，补了一句：“那两个人翻墙进去之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走的不是原路，是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的，绕到了镇外那条官道。”
赵铁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指节泛白。王家一个寡妇带着两个闺女，能有什么值得外人半夜翻墙来偷的东西？除非，王家藏着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站起身，在茶寮前踱了两步，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龙兄弟，你帮我盯着点王家。我最近要出趟远门，押一趟货，少则五天，多则十天才能回来。这段时间，但凡有动静，你直接到镖局来找我，报我的名字就行。”
龙允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赵镖头，您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摆茶摊的，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镇上的人都不拿正眼瞧我。要是我三天两头往镖局跑，别说查线索了，只怕没两天就被人盯上了。”
赵铁山一怔，随即明白了龙允的顾虑。
龙允确实是个没根没底的人，三年前才流落到镇上，靠摆茶摊糊口。镇上的人对他客气是客气，但骨子里还是把他当外人。要是他突然跟镖局走动频繁，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赵铁山点点头，没再坚持，“是我考虑不周。”
龙允站起来，重新拎起铁壶，往赵铁山碗里添了半碗茶，语气诚恳：“赵镖头，您放心。我虽然身份低微，但眼睛还看得见，耳朵还听得见。王家那边要是有什么新动静，我一定想办法捎信给您。您信得过我，我就不会让您失望。”
赵铁山看着龙允那张被炉火烤得微红的脸，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龙允说话不卑不亢，既没有攀附的意思，也没有推脱的敷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样的人，不像是个普通的茶摊摊主。
但赵铁山没有追问。江湖上混了二十年，他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对方没有恶意，就没必要刨根问底。
“好。”赵铁山伸出手，在龙允肩头拍了一下，“龙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在镇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龙允拱手道谢，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深处闪过一道极快的亮光，像是湖面被风吹皱的那一瞬间。
赵铁山转身离开茶寮，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龙允已经蹲回炉子边，继续扇火煮茶，动作沉稳，不急不躁，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没发生过。
赵铁山收回目光，心里却翻涌起来。龙允告诉他那些线索，表面上看只是帮他查案，但仔细一想，龙允能半夜看见王家后墙有人翻墙，说明他收摊的时间比平时晚，而且那条小巷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这些细节，龙允说得很自然，不像是临时编的。
可赵铁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龙允拒绝跟他一起查案，理由说得天衣无缝，但拒绝得太干脆了，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一个摆茶摊的流民，怎么会对镖局的铁镖钩那么熟悉？只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反光，就能断定是铁镖钩？
赵铁山压住心里的疑问，加快脚步朝镖局走去。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货主催得紧，他必须先押完这趟镖。等回来之后，再好好查一查龙允的底细。
茶寮里，龙允把铁壶从炉子上拎下来，倒掉碗里剩下的茶汤，动作不紧不慢。他的目光越过茶寮的顶棚，落在远处王家老宅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风穿过茶寮，吹得壶嘴上的白气散成一片，融进薄暮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