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龙允已经趴在王家货栈西侧的石墙外整整一炷香了。
他选的这个地方很刁，墙根下长着一丛半人高的野枸杞，遮住了大半身形，墙头正好缺了两块砖，能把货栈前院收进眼里。
月光不算亮，但足够他看清院子里走动的人影。
龙允紧了紧腰带，感受着丹田里那股细若游丝的内力，心里有些发虚。轻功是他三天前才勉强练成的，说是轻功，其实就是踩着墙角的碎瓦片借力翻上墙头，落地时还得蜷着膝盖缓冲，生怕弄出声响。
王家货栈在这条街最深处，三面是墙，只有正门一条路。龙允白天以卖柴的名义从门前走过两趟，记住了家丁换岗的时间。
刚过二更，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四个提灯的家丁鱼贯而出，沿着货栈外围走了一圈，又折返进去。
龙允数了数，前后间隔刚好半盏茶。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踏上墙根下一块凸出的青石，身体借势往上一提，左手搭住墙头缺砖的豁口，整个人像猫一样翻了上去。
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膝盖微屈，不出声。
龙允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心跳得厉害，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他的位置在货栈西侧偏角，前面是一排堆放杂物的矮棚，再往前就是主院。他白天观察过，这个位置晚上没人值守，只有两个家丁来回巡逻。
龙允贴着墙根往前摸了几步，矮棚的缝隙里能看见主院的情况。
院子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男人正坐在石阶上抽旱烟，看打扮像是货栈的管事。他旁边站着两个家丁，腰上别着短棍，没什么精神。
龙允收回目光，注意力转向东侧那排仓库。
仓库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
这个时候还点灯，里头有人。
龙允正想着，仓库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和货栈伙计不一样的黑布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什么东西。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院子西侧走去。龙允看见他脚下踩得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和普通伙计走路不一样。
龙允把那个人的身形、步态、头发长短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中门，确认没有其他人出来。
他蹲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仓库门又开了，第二个人走出来。这人身形偏瘦，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像是常年背什么东西留下的习惯。他出来后没有停留，直接拐进东侧的小巷，消失在阴影里。
龙允默默记下时间。
第一个出来的人，从进仓库到离开，大约一炷香。第二个出来的人，进去的时间更短，不到半盏茶。
他正想着这代表什么，院子里的旱烟管事突然站起来，朝仓库方向喊了一声：“老刘，货点完了没有？”
仓库里有人应了一声：“还差两箱，明早再说。”
管事骂了一句，又坐回石阶上。
龙允注意到，仓库里应话的声音和刚才出来那两个人都不像。里面至少还有一个人。
他不敢再往前探了。王家货栈的院子虽然不大，但仓库那一片视野开阔，没有遮挡，他一旦离开墙根的阴影，很容易被院子里的人看见。
龙允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候，墙根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龙允头皮一麻。
那声音他认得，是狗，就趴在他翻墙进来的那面墙外。他刚才翻墙的时候没有闻到狗的气味，也没有听到动静，说明这条狗是刚刚才过来的。
野狗在夜里最容易警觉，一旦叫起来，院子里的人立刻就会察觉。
龙允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墙外传来几声抓挠的声响，是狗在扒墙根下的土。
龙允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条路线。原路翻墙出去肯定不行，那条狗就在墙根下，他只要翻过去，人还没落地狗就能咬上来。走正门更不可能，那里有家丁值守。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段信息，像是有人在耳边快速念了一遍。
“货栈西墙外有一条排水沟，沟口朝北，通向街尾的废弃碾坊。碾坊后墙半塌，从那里可以绕到后街。”
龙允来不及细想这是什么时候存进脑子里的，他只知道这段话很详细，连排水沟的宽度和深度都有描述。
他转身朝西墙尽头摸去。墙根下果然有一道半人宽的排水沟，沟口用几块碎石堵着，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清理过。
龙允伸手扒开两块碎石，沟里有一股腥臭味，积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他猫着腰钻进沟里，手脚并用往前爬。沟壁湿滑，青苔蹭在衣服上留下黏糊糊的痕迹。
他爬了大约二十来步，前面果然出现一个出口。出口外是一个废弃的院子，碾坊的磨盘倒在墙角，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龙允从沟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湿了大半，裤腿上沾着臭泥。
他回头看了一眼，货栈那边没有动静，野狗也没有叫。
龙允靠着碾坊的墙壁喘了几口气，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沿着后街绕了个大圈，回到自己落脚的小客栈。
关上房门，他坐在床沿上，把今晚看到的东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货栈仓库里至少有三个人，两个进出的人身形打扮都不像普通伙计，其中一个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短刀。另一个右肩偏低，应该是常年背刀或者背弓留下的习惯。
沙盗常年在沙漠里活动，背刀背弓都是家常便饭。
龙允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两个人就是沙盗，但他在货栈外蹲守了整整一夜，没有发现任何货物进出，仓库里点着灯却不是普通伙计在盘点货物。
王家货栈在镇上是老字号，明面上做的是布匹茶叶生意。布匹茶叶的仓储时间不会这么晚，也不会让穿着短褐、腰间别刀的人在里面进出。
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白天画下的货栈地形图。他在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仓库、西墙、排水沟，还有那两个陌生人的进出时间。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心里只有一个结论。
王家货栈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至少仓库里存放的东西，不值得在大半夜里由别着刀的人来看管。除非那些东西见不得光，或者那些东西的主人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人。
龙允把图纸折好，塞进鞋垫底下。
他想起那条野狗。如果不是那条狗突然出现，他可能会在墙根下蹲更久，也许能看见更多东西。但那条狗也间接帮了他一把，让他找到了一条更隐蔽的进出路线。下次再去，他可以从排水沟直接进到碾坊，不用再翻墙。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龙允吹灭油灯，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两个陌生人的身形和步态。他见过沙盗，在建宁府城外的那次遭遇里，沙盗走路就是这个样子，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拔刀的习惯。
王家货栈的管事喊仓库里的人“老刘”，说明那些人是常驻货栈的，不是临时过来的。常驻货栈的人，却穿着和伙计不一样的短褐，腰间别着刀，晚上不睡觉在仓库里待着。
龙允闭上眼睛，心里已经有了大半把握。
王家货栈和王家本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