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镇东街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龙允端着茶碗,目光却落在街对面王记货栈紧闭的大门上。那扇门已经连着三天没开过了,门板缝里塞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写着“东家有事,歇业半月”。
苏红袖坐在他对面,手里的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布带,看起来像是常年在镇上走动的采药女。
“那批镖银是三个月前从京城押出来的。”苏红袖压低声音,眼神却始终盯着龙允的脸,“走的是官道,押镖的是震远镖局的人。一共六辆镖车,十二个镖师,其中有两个是入了流的好手。”
龙允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六辆镖车,十二个镖师,两个入流好手。这样的队伍,寻常山匪不敢动。”
“所以没人觉得是山匪干的。”苏红袖把茶碗搁下,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镖车路过寒渊镇北边的断魂岭时,人全都死了,镖银一箱不剩。官府的人到的时候,现场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龙允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王记货栈的后院露出一角灰瓦屋顶,屋顶上晒着几件旧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查?”龙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
苏红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
“我是想让你帮我留意王家那边的事,你一个打杂的,进出货栈不会引人注意。要是真能查出什么线索,我可以给你五十两银子,或者,帮你办一件事。”
龙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
五十两银子,够他在这镇上买一间小院子,再置办几亩薄田。可苏红袖说的“办一件事”,分量比银子重得多。这女人能拿出这样的条件,说明她背后的人或者势力,在寒渊镇这一带应该有些门道。
“我试试。”龙允说。
苏红袖站起来,从袖口摸出一粒碎银子放在桌上,算是茶钱。她转身下楼时,脚步很轻,木楼梯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龙允又坐了一会儿,等街上的人多了些,才起身下楼。
他沿着街边往北走,绕过两条巷子,从王记货栈后面的一条窄巷钻进去。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货栈的后院墙大约一人半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龙允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动静,只有风吹过晾衣绳时发出的呼呼声。
他绕到墙角的排水沟处,蹲下来看。排水沟的砖缝里嵌着一块布料,暗红色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颜色已经发黑。龙允把那块布料拔出来,用手指捻了捻,布料质地粗糙,像是粗麻布,但边缘的线头是整齐的,是被人用刀割断的。
他把布料塞进袖口,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货栈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龙允的身体一僵,但他没有立刻转身逃走,而是顺势弯下腰,装作系鞋带。
开门的是个驼背的老头,手里拎着一把扫帚,扫了两下门前的落叶,又抬头往街上看了看。龙允系好鞋带,慢悠悠地站起来,朝巷子外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驼背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地面。
龙允走出巷子,拐进街边的一家面摊,要了一碗素面。面摊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一边煮面一边跟旁边的熟客闲聊。
“王家那货栈,到底还开不开了?”一个吃面的客人问。
妇人把面捞进碗里,撒上葱花,随口答道:“谁知道呢,王老板这趟出门走得急,连铺子里的账本都没带走。”
龙允低着头吃面,耳朵却竖着。
“账本都没带走?”那客人笑了一声,“这生意做得可真是洒脱。”
妇人把面端到龙允面前,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龙允吃完面,付了钱,沿着街往南走。他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王老板走得急,连账本都没带走,这事透着古怪。做生意的,账本是最要紧的东西,尤其是货栈这种进出流水大的买卖,账本上记着每一笔货的来路和去向。
普通人不会丢下账本出门。
除非,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龙允走到镇口,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他靠着树干,从袖口掏出那块暗红色的布料,对着光看。布料的颜色很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像是被水反复浸泡过。
他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泥土和草汁的气味。
龙允的眉头皱了一下。铁锈味,是血干透之后残留的味道。草汁的气味,是有人用草叶或者树皮擦拭过血迹。
寒渊镇北边的断魂岭,确实长着一种叫“血见愁”的草,叶子揉碎了能洗掉血迹。
龙允把布料收好,转身往镇子北边走去。
断魂岭离镇子大约三里路,是一座不算高但很陡峭的山岭。官道从山腰绕过去,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龙允沿着官道走到山腰,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下来。
地面上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人翻动过。龙允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土,露出的土层里混着一些细碎的石灰。
石灰。
龙允的心沉了一下。镖车失踪的现场,官府的人应该已经查过很多遍了,可石灰这种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在官道边上。石灰能防潮,也能掩盖尸体腐烂的气味。
王家的货栈,后院有一间专门存放石灰的仓库。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回头看了一眼寒渊镇的方向,暮色已经开始漫上来,镇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沿着官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走到镇口的时候,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年轻人从路边的茶棚里跑出来,拦住了他。
“龙允哥,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龙允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苏姑娘让我告诉你,今晚子时,她在镇北土地庙等你。她说,有要紧事。”
龙允点了点头,年轻人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
龙允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的那块布料。
子时,土地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