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白树林
三道梁，他们走了两天。
白天赶路，夜里寻背风处歇。沈渊不敢点火。越往西，他越觉得火光会招来些不该来的东西。阿九也不闹，只缩在他和踏雪中间，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那匹黑狗夜里从不睡实，有一点风吹草动，耳朵先动，再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朝暗处弓起背。沈渊有时睁眼，见踏雪那对暗金眸子在夜里亮着，像两粒从地底浮上来的鬼火。他便知道，这一夜，还没轮到他们死。
第三日黄昏，白树林到了。
沈渊站在最后一道梁上，往下望。那林子极大，从梁下一直铺到天边。树是白的，不是雪白，是骨白。那些树极高极细，像无数根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指，直直地抓向天空。树与树之间，有雾。那雾不是飘着，是流着，像一条极慢极慢的河，在树林里缓缓打转。沈渊听见阿九极轻地吸了口气。他低头看她。阿九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抓得死紧。他感到她手心里全是汗。那汗是热的，像被什么从身体里蒸出来的。
“就是这里。”阿九小声说，“我梦里那地方，就在这林子里。”沈渊问：“你梦见什么了？”阿九望着那林子，眼睛里映着白茫茫的树影：“一棵极大的树。树心里有火。火旁边，有好多灯。”沈渊没再问。他抬头又看那树林。白树，白雾，天也白。整个景象像一张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旧画。可那雾里，有东西。不是活物。是影。一道一道，极淡极淡，像许多人并排站在树下，正等着他们进去。沈渊把长刀解下，握在手里。刀身一沉，像也知道到了紧要处。踏雪在梁上朝下嗅了嗅，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极低的呜咽。不是畏惧，是提醒。
“等天亮再进。”沈渊说。阿九点头。他们退到梁后一处凹地里，用雪堆了半圈。沈渊没生火。两人一狗贴着坐下。天很快黑了。白树林那边，竟渐渐亮起来。不是月光。是那林子里自己透出来的光，极淡极淡，像有无数盏快灭的灯，在树根处轻轻喘着。阿九已经有些困了，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掉。沈渊让她靠在自己腿上睡。踏雪把身子盘在她脚边。沈渊却睡不着。他一直看那白树林。看那些光，看那些雾，看那些树影。他发现那光极有规律，像人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沈渊竟也慢慢觉得眼皮发沉。他猛地一咬舌尖，疼得清醒过来。这林子会催睡。他不再直视那些光，把目光落在雪地上。雪地很黑。可他看久了，竟看见那雪里也有光。极暗极暗，像有东西在雪层下慢慢游。沈渊把刀横在膝上，不动。这地方，从他们到梁上的那刻起，就在试他们的深浅。他偏不让它试出来。
后半夜，下起了极细的雪。沈渊把阿九往怀里拢了拢。阿九在梦里喊了一声“娘”。沈渊没应。他抬头看天。天极黑，一颗星也无。可白树林上空，却有一团极淡极淡的亮，像这林子在替天点灯。沈渊忽然想起老妪的话：“崖为路，灯为桥，西行勿点灯。”他懂了。这白树林就是桥。人在桥上走，不能自己点灯。因为桥本身，会亮。他低下头，看阿九安安静静睡在踏雪怀里。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天一亮，他们就要过桥了。他心里有些紧，又有些热。像第一次拔刀前那样。既怕，又盼。他慢慢把刀柄上的黑绳绕紧。这刀，这路，这林子，都在等他。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阿九动了动，没醒。沈渊低声道：“睡吧。天亮，哥带你进林子。去看那棵有火的树。”说完，他闭上眼，不再看那白光。只让雪落在身上，一点一点，把夜敷成白。这西边的夜，比北原暖。可那暖里，也藏着刀。沈渊没睡。他只是把呼吸放得极慢，像这雪，像这风，像这梁上，一截半埋在土里的旧刀。天，快亮了。白树林里的光，也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像在等他们。等两个活人，带着一条狗，从桥上走进去。沈渊睁眼。天边已青。他站起身，拍掉阿九肩上的雪。阿九揉着眼坐起来，看见白树林，忽然不说话了。沈渊把她的帽绳系紧，说：“走。”阿九点头。踏雪已站在梁上，朝下望着。那暗金色的眼睛，极亮。沈渊迈步，带着他们，下了最后一道梁。白树林，就在眼前。树影如栅，雾声如潮。他们走了进去。身后的天，一点一点，被树影吞掉了。前面，有火。极远，极暖。像整个世界，最后一口没断的气。沈渊一步一步，朝那火走。他不回头。因为回头，也全是白的。不如向前。向火。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