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在镇东街口停下脚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街角的铁山镖局门前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一个身穿灰布短打、腰扎宽皮带的中年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那人身形敦实,脸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一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精光。
龙允认得他——铁山镖局的护卫赵铁山,在这一带押镖二十年,手上功夫硬得很。
正要绕道走,赵铁山却先开了口:“小子,过来坐会儿。”
语气平淡,像是招呼熟人。
龙允顿了下脚步,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赵铁山平日里跟镇上的人来往不多,主动叫人更是头一遭。
他蹲到赵铁山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赵铁山没看他,只顾着往烟袋锅里填烟丝,嘴里说道:“你最近在镇上走动得挺勤。”
龙允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赵叔说笑了,我一个外乡人,也就是找活干。”
“找活干?”赵铁山划了根火镰,点着烟丝,吸了一口,“你这两天在镇上来回走了三趟,每趟都从王家的铺子门口过。我看你步子虚浮,脚下没根,不像练家子,可你那眼神——清亮得过头了。”
他转过脸来,盯着龙允的眼睛:“你也不是来寻活的。”
龙允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赵铁山吐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我赵铁山在镇上活了四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你这种人我见过——心里有事,眼中有火,可手上没东西。”
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王家不是你该沾的。”
龙允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赵铁山会直接点破王家的名头,更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白地警告他。
“赵叔,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赵铁山哼了一声,把烟杆别回腰带上:“不明白最好。但我得告诉你——王家这几天人手调动得厉害,往常镖局跟王家有生意往来,我见过他们的人手。前些日子不过是些看家护院的头脸,可这两天,连外省的熟面孔都来了。”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比:“光是我亲眼见到的,就有三个背着长家伙的,刀鞘上沾着泥,靴子底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龙允的呼吸微微一滞。
赵铁山继续说道:“这些人来了之后,王家的人就在镇子四周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具体找什么,没人知道。”
他说完这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话就说到这儿。你听得进去最好,听不进去——那就当我没说过。”
龙允跟着站起来,冲赵铁山抱了抱拳:“赵叔,谢了。”
赵铁山摆了摆手,转身往镖局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真聪明,就别在镇上待太久。”
门板吱呀一声关上,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
龙允站在街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王家在找东西。
这个消息让他心里那股不安感又重了几分。他来镇上不过三天,跟王家没有半点交集,可王家这种突然的调动,跟他和周家老仆的遭袭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回忆起那晚在镇外的遭遇——六个蒙面人,目标明确,下手狠辣,分明是在灭口。
如果王家真的有动作,这帮人会不会就是王家的手下?
龙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猜测,转身往租住的小院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镇上的街道只剩下几盏稀稀拉拉的灯笼。他加快脚步,沿着巷子弯了几道弯,回到那间偏僻的院子。
推开木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一盏油灯还亮着。他进了屋,关上门,点上桌上的蜡烛,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踏云步》。
书页泛黄,边角都磨得卷了边,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他翻到第一页,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站起身,在屋里空地上练了起来。
第一式:闲庭信步。
这一式讲究的是步法轻灵,脚下如踩棉絮,身形随步而动,看似随意,实则暗藏变化。龙允按着书上的说明,先是左脚向前迈了半步,右脚跟着横移,身体微微侧转,然后左脚再收回来。
动作做出来,他只觉得脚底打滑,身体重心不稳,差一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右脚横移的角度稍微大了些,左脚跟上时慢了半拍,身体又失去了平衡,歪歪扭扭地撞在墙上。
龙允扶着墙,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
这《踏云步》看起来简单,真正练起来才知道有多难。步法要求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每一寸的移动幅度都有讲究,身体的重心也要随着步法不断调整,稍有偏差就站不稳。
他又练了半个时辰,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但连第一式都没能完整地走完一遍。
不是重心偏了,就是步幅错了,要么就是脚下打滑,整个人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东倒西歪。
龙允坐在床沿上,歇了口气,又翻开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第一式的动作要领。
书上说,踏云步的精髓在于“意先行,步后随”,意思是出脚之前,心里要先想好要落在哪里,然后脚才跟过去。脚步要跟心意配合,才能做到从容不迫。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那套步法过了一遍,想象自己站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左脚迈出,右脚横移,侧身,收脚——每一步都踩在准确的位置上,身体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
然后他睁开眼,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顺畅了些,虽然还是没能完整走完,但至少没有摔倒。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又从头开始。
练到夜深,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龙允浑身酸软,腿上像灌了铅一样沉。他瘫坐在床上,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磨得发红的脚底。
照这个速度,想把《踏云步》练到能用的地步,至少还要十天半个月。
可他等不了那么久。
王家在找人,那些人迟早会查到镇上。如果他连跑都跑不掉,那前面的一切都是白费。
龙允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又站到了屋子中央。
他重新摆好架势,左脚迈出,右脚横移,侧身——这一次,他的身体终于没有歪倒,而是稳稳地转了半圈,然后左脚收回,站回了原位。
第一式,走完了。
龙允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确实走完了这一式。虽然动作生涩,脚步还有些僵硬,但至少完整地收了回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又翻到第二页。
第二式:踏雪无痕。
这一式比第一式复杂得多,要求步法极快,身形如风,每一步都要踩在敌人的视线死角里,让人看不清你的移动轨迹。
龙允看了几遍,摇了摇头,合上了书。
贪多嚼不烂,先把第一式练熟再说。
他把书贴身收好,吹灭蜡烛,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盯着那片月光,脑子里却还在想着赵铁山的话。
王家在找东西。
那件东西,会不会跟周家有关?
他翻了个身,压下心里的杂念,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去找线索,还要继续练功,他不能把精力都耗在猜测上。
黑暗中,他慢慢沉入梦乡,但手一直按在怀里的书册上,不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