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提着食盒，站在寒渊镇西街的茶楼前，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歪歪斜斜的匾额。
听风楼。
字迹潦草，像是用烧火棍随手划上去的，和这栋半旧不新的二层木楼倒是很搭。茶楼的门帘是用粗麻布缝的，被风一掀，能看见里头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客人，有人嗑着瓜子，有人趴在桌上打盹。茶香混着水汽从门缝里钻出来，浓得有些发苦。
龙允扶了扶肩上的抹布，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厨房今天多做了两道菜，掌柜说隔壁茶楼的老板娘懒得做饭，让龙允送一趟。龙允在灶房帮工三个月，头一回被派这种差事，也没多想，拎着食盒就过来了。
茶楼里的光线暗得像是傍晚，窗户蒙着一层灰，外头的天光透进来就成了昏黄色。柜台后面窝着一个女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藕荷色衫子，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脚翘在柜台面上，鞋尖挑了挑，算是跟龙允打了个招呼。
龙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大概就是茶楼老板。
“苏掌柜？我是隔壁春风楼的，掌柜让我送菜过来。”
女人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开，慢慢悠悠地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这才开口：“放那儿吧。”
声音软绵绵的，透着股懒得动弹的劲儿。
龙允把食盒搁在柜台上，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句：“你新来的？”
“嗯，刚来三个月。”
“春风楼那老黄头什么时候舍得用新人了？”苏红袖把瓜子壳扔进桌下的簸箕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以前都是自己送，今天怎么不来了？”
龙允老实答道：“掌柜说膝盖疼，让我跑一趟。”
苏红袖嗤地笑了一声，也不拆穿，从柜台后面摸出个茶壶，倒了一杯，推到龙允面前：“喝口茶再走，跑这么远的路，别让人说我小气。”
龙允看了一眼那杯茶，茶汤浑浊，飘着几片碎茶叶，卖相很差。他没动，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搭在身前，等着。
苏红袖也不催，自己又嗑了两颗瓜子，忽然问：“你叫什么？”
“龙允。”
“多大了？”
“十九。”
“哪儿人？”
“北边来的。”
苏红袖点点头，没再追问，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瞟过来，像在打量一件不怎么值钱但又有点意思的物件。
龙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着柜台上的木纹。
茶楼里那几个客人陆续走了，剩下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打瞌睡，鼾声一高一低，像拉风箱似的。苏红袖忽然提高了声音：“老周头，你昨晚听说的那事，再说一遍，让这小子也听听。”
那个打瞌睡的老头被喊醒，揉了揉眼，咂咂嘴，慢吞吞地说：“啥事啊？”
“商道的事。”
“哦，那个啊。”老周头抹了把脸，这才坐直了些，“前天我家老二从南边贩货回来，说官道上不太平，有几家商队被劫了，人没事，货全没了。官府查了几天，连个影子都没摸到。我听说是山里头新来了一伙人，手脚利索，专挑大商队下手，干完就跑，不留活口。”
苏红袖“嗯”了一声，又看向龙允：“你听着了？”
龙允点头：“听着了。”
“不怕？”
“我就是个帮厨的，又不走商道。”
苏红袖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忽然伸手拿过龙允面前那杯茶，仰头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搁回柜台上，说：“行了，菜送到了，你回去吧。”
龙允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响起苏红袖的声音：“你走路的步子很轻啊。”
他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乡下人，打小走山路，习惯了。”
苏红袖没再说话，拿起瓜子继续嗑，眼睛却一直盯着龙允的背影，直到门帘落下来，把那道身影遮住。
龙允回到春风楼的后厨，把食盒洗干净挂好，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刚才在茶楼里听到的话。
商道不太平。劫货不伤人。官府查不到。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毛贼干的事。寒渊镇虽然偏僻，但官道贯通南北，商队往来频繁，真要出了大案子，府城那边不可能不派人来查。可现在连个动静都没有，要么是官府压着不报，要么是有人把消息截住了。
龙允搓了搓手指，想起苏红袖最后那句话。
走路的步子很轻。
一个茶楼老板，能注意到这个细节，总归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而且她故意让老周头说那番话，到底是随口闲聊，还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
龙允拿不准。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压下心里的念头。他来寒渊镇是避祸的，不是来管闲事的。只要没人找他的麻烦，他巴不得天天窝在后厨切菜洗碗。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地方，恐怕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静。
傍晚时分，龙允从后门出去倒泔水，路过茶楼时，看见苏红袖正靠在大门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眯着眼望着西边的晚霞，整个人像一幅画里懒懒搁着的一笔淡墨。
龙允低头走过，她忽然开口：“明天还送菜吗？”
龙允停下脚步：“掌柜没说。”
“那我自己跟老黄头说。”苏红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说话做事都慢半拍，又不像是真木讷。”
龙允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乡下人，脑子转得慢，苏掌柜别见怪。”
苏红袖没接话，把碗里的茶底泼在地上，转身回了茶楼，门帘啪嗒一声落下来，把龙允的视线隔在外面。
龙允站在原地，想了想，拎着泔水桶继续往前走。
夜色落下来，寒渊镇的街巷里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正等着第一个踏进它领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