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西行前
他们在寨子里又休整了两日。
沈渊每日仍去野坡练刀,只是不再避人。寨子里的人见他使那柄青灰长刀,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有胆大的孩子学他比划,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拽回去。阿九已经能跑能跳了,小脸上多了肉,笑起来也有了力气。她每日带着踏雪在门口等沈渊回来,像只守着窝的小燕。孙瘸子则天天往野集跑,和那些猎户、货贩子混在一处,把西边的路打听了个大概。
这日傍晚,孙瘸子从崖下回来,脸色不大好看。他关上门,从怀里掏出张草纸。纸上一片炭迹,只画着几道弯曲的线,像地图,又像水脉。他指着一处标了三个点的位置,道:“野集上的老陈说,再往西,过三道梁,有条老河谷。河谷尽头,有片白树林。那林子,这些年没人进去。进去的,没见出来过。”沈渊看着那图,问:“从这去,走几天?”孙瘸子道:“不绕路,四五日。可那地方没路,雪厚,狼也多。这还不算北原卫的人。”沈渊“嗯”了一声。他早就想过。阿九这几日总说,那池子给了她一个梦。梦里,有个极亮极暖的地方,在西边。她说着说着,就朝西看,像那里真有根线牵着她。沈渊知道,那是灯脉对药母的感应。药母本就是从灯脉里生出来的。阿九体内那点根子,像块磁石,正被更西边的东西吸引。若他不带她去,那根子也会自己把她往那边拖。他不如主动走。
“后天动身。”沈渊说。孙瘸子没反对,只问:“还回来吗?”沈渊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回来,就回来。”孙瘸子便不再问。他知道,这世上的“能”,从来都是拿命去换的。阿九从外头进来,带着一身冷气。她听见了“后日走”三个字,眼睛先是一黯,又慢慢亮起来:“我和哥一起。”沈渊点头。踏雪从她身后挤进来,伤已好了大半,走路不再那么瘸了。沈渊看它,它也看沈渊。人狗之间,像早把话说尽了。
第二天一早,沈渊带阿九去了一趟寨后野坡。这是他们练“站”的地方。阿九已经能闭着眼,在风里站很久。沈渊说:“以后在路上,也要这样。心越静,脚越稳。”阿九点头,又说:“可我不静。”沈渊问:“怎么了?”阿九说:“我一想到要走,就高兴。一高兴,就静不下来。”沈渊失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该高兴。人高兴了,才有劲走路。”阿九用力“嗯”了一声,在雪地里蹦了两下,像只撒欢的小兔。沈渊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心也静不下来。只是他的不静,不是高兴,是警觉。西边那林子里,怕是比北原更冷。可他没得选。他也想看看,那灯脉的源头,到底藏着什么。是什么样的火,能生出这么长的路,这么大的山,这么多不肯死的人。他抬起头,看天。天蓝得发脆,像一大块冻住的湖水。明天,天一亮,他们便往西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寨子,这野坡,这雪底下的草。他记住它们了。若回不来,他也算有过个能生火、能站着喘气的地方。
回到石屋,孙瘸子已经把东西都收拾齐整。干粮、伤药、火石、一小壶灯油,还有那件阿九的大斗篷。沈渊把两把刀都放在门边。长刀已经裹好,破晓也擦了油。他坐在火边,和孙瘸子喝了一碗极浓极苦的茶。阿九已经睡了。她的呼吸极轻,像这夜里最软的一缕风。沈渊端着茶,看着火,忽然说:“若能活着,我请你喝好酒。”孙瘸子笑了:“他娘的,你可欠我不少了。酒记着,命也记着。”沈渊说:“记着。”外头,风从崖下吹上来,卷着雪沫。西边,极远极远,像有什么在低低地唱。沈渊侧耳听。不是歌,是风从白树林那边过时,枝子上的雪,一片一片,往下落。可那声音,又真像在唤。一声,一声。像这路,在数他们的脚步。沈渊把茶饮尽。明天,就上路。他对自己说。这世上的火,从来都是走出来的。不走,火就灭了。他不要灭。他要烧着。一直烧到最西边,烧到那灯脉的源头,烧到天地的尽头。然后,再回来看这雪,看这山。看这屋里,炕上,那个还在做梦的丫头。他知道,那丫头,会一直跟着他。生也不散,死也不散。这就够了。这人间,他来了,便没有白来。## 第八十二章 西去
天未亮,沈渊已经站在了寨子西口。
雪还在下,细密如尘。他背着长刀,怀里揣着孙瘸子塞的最后一包干饼。阿九裹着大斗篷,戴着那顶遮了半张脸的羊皮帽,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踏雪在前头踱着,不时回头,用暗金色的眼睛催他们。孙瘸子没来送。他说,最见不得这种时候,见了腿软。可沈渊出巷子时,还是瞧见那石屋门口,有个一瘸一拐的影子,在门后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走吧。”沈渊说。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那寨子被雪雾笼着,像浮在崖上的一个小灰点。她轻声道:“孙爷爷会想我们的。”沈渊“嗯”了一声。踏雪已经跑出十几步,在雪里滚了一身白,又站起来抖。沈渊牵着阿九,朝西走。过了那半塌石墙,他停了一下。墙上的“圆”字被雪埋了半边,只露出一个黑点,像只半睁的眼。沈渊没再摸它。有些东西,看一眼,就记住了。
从寨子往西,路极难走。起初还有野集外踏出的窄径,越走越薄,到最后干脆没了。雪深过膝,每拔一步,都像从地底往外挣。沈渊让阿九踩着他的脚印走。小姑娘腿短,走得极费力,却不叫苦。有时候摔了,就趴在雪里咯咯地笑,说雪软。沈渊伸手拉她,她便就着他的手,弹起来。
走了半日,天放晴了。日头白晃晃地照着,雪地像铺了满地的碎银。沈渊寻了处背风的大石,两人一狗歇脚。阿九从怀里掏出饼,掰成三份。踏雪那份给得最多。沈渊见了,没说话。他把自己那份又掰了半块,放进阿九手里。阿九摇头:“我不饿。”沈渊说:“不饿也吃。后头的路还长。”阿九便小口小口地吃,吃着吃着,指着西边说:“哥,那三道梁,像三个馒头。”沈渊看过去。西边天尽头,果有三道极缓的山梁,叠着。最远那道上,有一片极淡极淡的白,像云,又像烟。沈渊知道,那便是白树林了。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盏灯纹在轻轻搏动,像被人从极远处,一下一下拨弄。不是难受,是应和。
“到了那,先不进去。”沈渊道。阿九问:“为什么不进去?”沈渊说:“你梦里的地方,不该自己走进去。得先看清楚。”阿九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抱着踏雪,把脸贴在它背上。那黑狗抬头,朝西边嗅了嗅。沈渊看它。这狗从北原跟到白马崖,从没带错过路。它此刻不叫,也不跑,只慢慢朝西望,眼里有极沉的静。沈渊便知道,前头有东西。不大。但活泛。
他站起身,把阿九背起来。踏雪在前开路。午后的雪地极亮,亮得刺眼。沈渊眯起眼,不看远,只看前头三丈。一步,一步。他有种极清晰的预感:他们只要过了这三道梁,西边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因为那白树林,不是他梦里的东西。那是灯脉真正的地盘。一个连北原侯都只敢派灯使在外围游荡的地方。而他要带着阿九,带着两柄刀,一条狗,从这儿进去。他知道,这或许是自投罗网。可若真是罗网,那网里,一定也有一盏暖灯,是阿九梦里那个。为了让她再看一眼那梦,他刀山也去得。沈渊把刀柄攥紧,迎着风,朝第一道梁走。雪还在飘,天又阴了。可他的影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都稳。像一道从北原雪原上一路拖过来、又被这西边天光重新点亮的旧刀。不弯,不折。刃朝西,路也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