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十章
天还麻灰，乌皮没回。素娥也没回。皇贵妃一人在后殿，把前两日从德妃处拿来的半卷旧图铺开。图角用镇纸压着，上头田垅、河沟、村口都旧得泛黄。她手点着一条极淡的黑线，从西城一直折向东，过了官道，又绕回一条叫“新柳街”的小路。她头没抬，只“嗯”一声。原来东边那辆空车，是绕路。不是不走。是走另一头。
日头起来时，素娥才从后角门进来。眼青，唇干。她先讨了半杯温水，慢慢喝。喝完，才说：“宝簪住的院子不靠南城大路。进去要过两户做纸扎的。门前没树。后墙有半扇新补的窗。昨夜有人进去，提着灰布包。我在对过柴棚蹲了半宿，没看清脸，只看他出去时，少了三根指头。”皇贵妃问：“他出来往哪走？”素娥说：“往西。”西边，是太学旧巷。顾编修时常去那里会几个清流。皇贵妃将旧图折了，说：“那人是沈家旧卫。当年被剁过手指的，没剩几个。他还能替皇后跑，说明不单沈家，连旧宫里也有人没死心。”素娥不响。皇贵妃知道，这丫头怕了。不是怕黑，是怕这条线，越拉越见血。
午后，丽妃没来。倒让人送了一小坛私酿。皇贵妃让平喜收进小库。不是不喝。是时候没到。她心里清。丽妃送酒，是问：还动不动？皇贵妃不动。不动，是在等乌皮。那孩子出去的越久，越说明东边有东西。
天快黑时，乌皮终于回来了。他还是从西墙翻进，背上一道新划的口子，血没流，可皮翻着。皇贵妃让平喜拿酒。不是喝。是洗。乌皮咬牙。皇贵妃坐他对面，问：“看清了？”乌皮点头：“东边不是炭。是米。空车进去，出来时装的是米。不是好米，是陈米。车到城东磨坊。磨坊后头是旧官仓。锁没换。”皇贵妃说：“陈米从哪来？”乌皮道：“车是从沈家旧庄出来的。我见赶车的给门房一块炭，门房把后门开了。”炭换米。米入官仓。官仓再转出来，便成“调粮”。皇贵妃慢慢起身。她走到门口。外头天黑了。这宫里，旧族动的不是炭，是粮。炭只是引子。他们要把陈米洗成新粮，再做文章。她回头，看乌皮。那孩子脸上还带着泥。她说：“你今夜哪也不去。就守西角门。这线，明日我再动。”乌皮应是。平喜扶他去上药。
夜深。皇贵妃坐灯下，铺纸。不是写信。是画。她从西城画到东城，从炭车画到米路。最后在沈家旧庄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像一粒陈米。也像这宫里，正慢慢被旧粮蛀空的一角。她吹了灯。阿灰跳上床。她摸着猫，不睡。天快亮。她知道，明日得让顾编修去太学旧巷。那三个指头的人，不能只让素娥看。得让清流也闻见。清流一闻，折子就不远了。而折子一上，旧族会慌。慌了，才会再动。她，就等这第二次动。天，灰灰地亮了。她没合眼。像这宫里，最清醒的一口井。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