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九章
雨下到五更才停。天没亮透，乌皮就回来了。他浑身湿透，靴上泥有两寸厚，没进殿，只站在后门阶下。平喜递了碗热水，他一口饮尽，才低声道：“西城那条旧巷，鸡叫前有车出去。三辆。两辆重，一辆空。重的往北，空的往东。车板下头，淌的不是水，是炭油。”皇贵妃坐在门内三步，披着旧斗篷，手抱阿灰。她听完，只说：“北边那两辆，别跟了。跟东边那辆。”乌皮应下，转身又走。平喜要追，被皇贵妃叫住：“给他个饼。边走边吃。”平喜愣了下，还是去了。
天渐明。院地潮着。皇贵妃到西墙下转。菜地泡了雨，泥烂得发软。她低头，看那几棵没来得及收的雪里青，叶子全伏在土上，像人在夜里跪久了的背。她没扶。有些东西，扶了也活不过冬。不如让根自己待着。
早饭后，素娥来。她脚步轻，像踏着露水。手里没拿东西。皇贵妃让平喜端了热茶。素娥喝半盏，才说：“皇后昨日让人去清早的宫市，买回两筐梅子。”皇贵妃“嗯”一声。买梅子不是吃。是用。这个天，梅子多用来腌制，也可入药。皇后现在要什么，都会绕一道。素娥又补：“宝簪回了。没进宫。在宫外南城住。”皇贵妃点头。南城。又是南城。那地方像这宫里所有旧人旧路的下水口。宝簪回南城，说明皇后娘家还肯用她。也说明，皇后还没到真被软禁那份上。
她让素娥去南城探探宝簪。别进门。就看她院外几时有人，几时出。素娥应。这丫头如今做事，不问为什么。皇贵妃心里清楚，她越不问，越要给她留后。她叫平喜把尚服局新裁的冬衣取一套给素娥。素娥没要。皇贵妃道：“你如今是女官，穿得太旧，外头反起疑。”素娥这才收下。走时，皇贵妃补一句：“南城回来，先别去御书房。绕后角门。”素娥点头。
天近午时，皇帝突然来了。没通传。他袍摆还沾着泥点，像从外城回。他进门先要水。皇贵妃让平喜打水来。她亲自给他绞帕子。他擦脸，说：“西城那几辆车，有人报上来了。说炭油洒了一路。”皇贵妃没接，只把茶递过去。皇帝喝一口，又道：“你让人跟的那车，是不是往东？”皇贵妃点头。皇帝“嗯”一声，像也早知道。他看她。她看阿灰。猫在窗台上，脸朝西。皇帝忽然道：“你把炭路一条条翻出来，是不是还想翻沈家的田？”皇贵妃不抬头：“臣妾没想翻田。臣妾只想把还跟着沈家的那些人，从泥里牵出来。他们若还念旧主，这宫里的炭，早晚有一天会变鬼。”皇帝没再问。半晌，把碗一放：“那就接着牵。”他说完，靠进软榻，像把这半城的水，都交她手上。皇贵妃没动。她只觉着，肩又沉了半寸。不是压。是责任，落下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不，是一整片还没亮出来的根。她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又起风。风不大。可凉得很。她把窗半掩。这宫，这城，这帝国。都还在转。她也不停。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