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八章
天还没亮,丽妃的人就到了河滩。几条小船,走的是私酒的水路,从北门出,绕西城,再转城外。船上几个老工户,是秋禾家男人从河滩各处找来的。葛老头打头,人瘦,眼亮。乌皮亲自押船。他蹲在船尾,像只黑背的猫。风从河上过,冷得人牙关发紧。
皇贵妃没出宫。她坐在后殿,一宿没怎么睡。平喜端了碗滚烫的姜汤。她喝下,小腹里才像点着半炉火。天灰亮时,素娥来了。她说:“户部那个主事,昨夜去见了沈家旧庄的庄头。”皇贵妃“嗯”一声。这头一动,外头就紧。她让素娥去尚宫局调两匹粗布,说给冷宫外头当值的换鞋。不是真为鞋。是让素娥有由头再去皇后宫里绕一圈。素娥点头,去了。
天大明。德妃从后角门来。她带了半卷旧图,展开,是城外勋田的水路田垅。图角已霉,可田字还清。德妃指着一处:“这三十顷,还归沈家旁支管。他们不是主犯,可一直没被清。炭改一来,他们便想把田上的人头挂到公家,再用低价收。”皇贵妃说:“他们不是想收田。他们是想把田上的三百户,变成没人。人一散,这田就成荒地,再入公册,价就下来了。”德妃抬眼:“你看得透。”皇贵妃道:“我看过雪。雪一盖,来年这地就是别人的。”德妃不响。两个人坐在那里,像两个都从泥里醒过的人。
午后,顾编修传话进来。说坊间已有人议论勋田旧案,都察院有两个人今日在茶楼碰了面。不是旧党。也不全是我们这头。是两头张望的人。皇贵妃点头。水开始浑了。但还不够。她让平喜去西市,给照玉家少东带一句:“炭铺只留前门,后门全封。账上只卖粮。”又让乌皮夜里再去西城。不是跟车,是看车。看他们今夜从哪条巷出来。不是拦。是记。像数蛇。一条,两条。数到他们自己都觉着凉。
天快黑,丽妃又来了。这日子,丽妃来得勤,像心里也点着一团火。她提着一壶酒,皇贵妃没拒。两人就着羊汤喝半碗。丽妃道:“我那边,有几个外省姐们,想从西市走几匹绸。不是真绸,是夹了细盐。”皇贵妃“嗯”一声。这宫里,绸和盐,都往北走。丽妃这是自己送上来。皇贵妃说:“西市后门,明日天不亮,让她们走。别走当铺后街。拐两步,从北小街穿。”丽妃笑:“你连这都算。”皇贵妃没笑。她望着门口。阿灰蹲在那,像比谁都先知道,今夜有雨。她把这半碗汤喝完,慢慢道:“这宫里,天亮之前,谁也不许先倒。”丽妃应了一声,提着空壶,走了。
后半夜,果然下雨。皇贵妃醒着。雨点打在瓦上,像在替她数更。她没起。只把手伸到被外。凉。像这皇城,终于要换个冻法。她把被拉上,盖住半张脸。她知道,乌皮这会,该在西城了。衣裳湿了,鞋底沾着泥。他比她更早进这雨里。明日,城里会多几道车辙。她不用看。她闻。这雨,会把旧势力的路,都洗出来。天,快亮。她没睡。也不困。像一口井,在雨里,越发满。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