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七章
天刚亮,皇贵妃就醒了。皇帝还在睡。她起身轻,没让平喜进。自己披了件旧袄,到后殿坐。天灰着,像又要冷下去。她让平喜去丽妃那里走一趟,说:“你只说我今日炖了锅羊汤,想请她来吃。”平喜去了。皇贵妃就着火盆,慢慢烤手。这宫里,请人吃东西是虚,看人愿不愿来,才是实。
丽妃来得晚。大约又没睡好。她一进门,先皱眉:“大早上吃羊汤,你也不怕腻。”皇贵妃笑:“是你没吃过宫里那口。我请的是小厨房单做。”丽妃坐下,身上还有昨夜没散的酒气。她也不掩。皇贵妃让人把汤端来。热雾一腾,满室都是暖味。丽妃喝一口,眼眯起来。皇贵妃才道:“你那私酿的路,我借半条。”丽妃“嗯”一声,也不问做什么,只慢慢喝。半碗后,才说:“要送什么?炭,还是话?”皇贵妃说:“先送人。”丽妃抬眼看她。皇贵妃不躲:“河滩几个老工,想出去。走西市,不方便。走你的路,快。”丽妃放下碗:“什么时候要?”皇贵妃说:“后日天亮前。”丽妃想了想,说:“行。”就一个字。不多说。她也不问那些人是谁。这宫里,能不多问,便是最大的聪明。
丽妃走后,德妃来了。她今日气色比前两日好,走路也直。皇贵妃让她看顾编修递来的那卷旧书。德妃翻了两页,指头停在一处夹注上,说:“勋田在城外三十里,有三百户。一半还姓沈。”皇贵妃点头。旧族倒了沈家,却不曾放过沈家的田。地不死,根不断。她合书,说:“所以炭改只是前楔。根在田上。”德妃道:“那要动,就不能只动炭。得先让那些人,从沈家旧庄里出得来。”皇贵妃看她。德妃说:“我姑母便是从那庄里出来的。我在冷宫里,才想明白,我不是被皇后斗进去的。我是替我姑母还不完的债。”皇贵妃没接。有些旧,不是三两句能化。她只把茶盏推过去。德妃接过,没喝,只暖手。
天快黑,素娥来了。她带话,说御书房已有人递了“勋田清册”的折子。皇贵妃“嗯”一声。这就是旧势力自己伸了手。他们要翻旧案,要把沈家旧田重新归拢。归拢后,谁去接,才是真。皇贵妃让素娥把这话带给顾编修。不写字,只口传。顾编修会知道,该从哪几个坊里,先放风。这京里,有些话,不写进折子,只叫人传。传得越细,越像真。她不是要闹大。是要让这水,先从下头浑起来。浑了,才好摸鱼。
夜里,皇帝没来。皇贵妃站在后殿廊下。阿灰又去西墙了。猫都忙。这宫里,谁不忙。只有风,最闲。她抬头,天阴,不见星。远远的,像有烟,又像没有。她不闻。只站。站到脚都麻,才回。屋里没点大灯。她坐回床上,把被拉到腿上。这局,已从炭火,烧到田亩。下一步,不是她要动,是旧族自己会再伸。伸一寸,她便剪一寸。不是明剪。是从外头,从不被他们看在眼里的地方,慢慢剪。像这冬夜。最黑,也最静。可天一亮,霜下是湿的。那就是她的人,昨夜走过的路。没有声。却全是印子。她不怕。她有根。根在水下。水在土里。土,在城外那些还没人记得的旧庄里。她要把那儿,也变成自己的。不是抢,是收回。像她从南镇,走到今日。不是飞。是一步,一步。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