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六章
乌皮是在后半夜回来的。他没走角门,翻的西墙。落地时轻,连墙根的野草都没惊。皇贵妃没睡,倚在后殿小榻上,手边半盏茶早凉了。平喜听见动静,要去开门,她拦住,只把窗开半扇。乌皮贴墙站着,喘得匀。他说:“炭是从西城入,散到北小街,再转东市。有几家铺子天亮前收,天亮后不摆。账不落铺,落在当铺后头一间暗房。”皇贵妃“嗯”一声。黑炭不走明账。这她是猜到的。只是当铺后头,多少有些麻烦。那地方,旧势力早占了几十年。她让乌皮去歇。乌皮说:“我不累。我看西角门。”她没再赶。这小子,不看着那门,睡不实。
天一亮,秋禾家男人带着河滩上的葛老头来了。老头瘦,脸黑,手上全是旧茧。他先跪。皇贵妃让他起。他不敢。皇贵妃也不强,只问:“如今还能不能烧出好炭?”葛老头说:“料有。就是人散了。年轻的不愿干,说烧炭苦,不如去船上扛活。”皇贵妃说:“我给你人。你带。”老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娘娘,这活,沾不着宫里。若真做起来,怕有人找。”皇贵妃道:“所以不叫宫炭。叫私窑。只供西市和北门。”老头想了好一会,才点了头。皇贵妃让秋禾领他去偏殿吃碗热的。人走,她坐回案前。这条线,总算从泥里起出来。
不多时,素娥来了。她带了一卷旧书,说是顾编修叫送的。皇贵妃翻了两页,在第三页夹层里抽出一张极窄的字条,上头只写四个字:“炭改背后,是勋田。”她看完,把字条往香炉里一丢。火一卷,字化成灰。勋田。先帝赏的庄子。有田,就有人。有人,就不只炭。她站着没动。过了半盏茶,她把阿灰抱起来,摸了半晌。猫打呼。她心里那团雾,却像被这四字照开了。
天快黑时,皇帝来了。他进门先解袍,脸上带笑。皇贵妃让人摆膳。饭是平常。汤,是萝卜汤。皇帝坐下,先喝一口。皇贵妃坐在对面,不问他前朝。他也不说炭改。只吃。吃完了,才道:“西城有火气。”皇贵妃“嗯”一声。他道:“别烧到自己。”她抬头,笑:“臣妾不点火。臣妾只把湿柴摆一摆。”皇帝笑了。那笑里不全是松。像在看一局棋,还没下,可他知道,她会上。他拉过她一只手,包在掌心。那手不凉。他“嗯”一声,像放心。又像,把半座宫城的暗,都压在她手里。这一夜,皇帝歇下。外头起了风。皇贵妃睁着眼,听风从西城来,像带着炭灰,又像带着旧火。她知道,这局,已经不在宫中,而在城下。她们这五个女人,能不能真拧成一股,不在嘴上,而在接下来这几步,谁先踩实。她往他怀里近了近。他动了动,把她搂紧。这,就是她的根。再往外,风再大,也不怕。明早,还要见丽妃。丽妃说她有私酿的路。那路,能走东西。炭能。话也能。她合上眼。天还长。这夜,不算完。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