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五章
次日天未亮，乌皮就出去了。他换了身半旧灰衣，扮作城外找活儿的小工，从北门出，沿官道走。不是去跟车。是去看路。看炭道从哪进，从哪分，哪几家铺面先起了烟。天冷，他往手心里呵气。这城的冬天，和宫里不一样。外头像被霜刮过，连路边的狗都不肯叫。他走了半日，在一处茶棚歇脚，听见几个拉炭的在说“宫里有贵人手伸进来了”。他没抬头，只把碗里凉茶喝了。人走，他才走。
宫里，皇贵妃把照玉召了来。照玉一进门，先跪。皇贵妃让她起，说：“西市那头，炭铺可稳？”照玉说：“明面上还稳。可昨儿有司的人来，说炭改之后，私炭要清。我们那铺，还是沾着粮铺的旧契，他们没敢马上动。”皇贵妃“嗯”一声，说：“先关半扇。炭从后门进，前头只摆粮。铺面越空，越不招眼。”照玉应。皇贵妃又说：“把你家少东请来。我有一批炭，要借他的路。”照玉一怔：“娘娘有炭？”皇贵妃说：“现在没有。等两日，就有了。”她没多解释，只让平喜送客。
人走后，皇贵妃去后殿，把德妃留下的一包旧纸翻出。纸页已脆，上头记的是西城几处旧仓位置。她一张张看。有一处，靠近河滩，早荒了。可旁边还住着几户老工户，是当年专给宫里烧炭的。后来宫里改银炭，这批人失势。她叫来秋禾，说：“你让你男人去河滩，找一户姓葛的。不要问炭，只问还烧不烧。”秋禾点头，去了。皇贵妃坐在那，把旧纸一页页叠起。这不是翻旧账。是寻旧源。旧势力能拿捏京城，不是因为炭新，是因为路旧。路旧，人才旧。人要旧，就能用。她不是要夺炭，是要把这些人，从旧势力手里，一个个接回来。这比拿刀快。也最不叫外头闻见风声。
天擦黑，素娥从御书房过来。她一进门，就说：“炭改的折子，压下来了。皇帝没批，只说了句‘再议’。”皇贵妃点头。这就是给她时间。可也说明，对方不单想从底下动。他们上头也有人。素娥又说：“皇后那，又有人递纸。我只看个影。”皇贵妃抬头。素娥道：“是户部清吏司一个主事。”皇贵妃说：“明日，让顾编修去户部送几本书。以访旧为名。”素娥应。她懂，这是放线。
夜深了。皇贵妃到西墙下站了会。菜地该收的不收，都老了。她低头看，叶子卷了，像这宫里的人，都熬着一口劲，不敢松。阿灰跟出来，蹲在墙头，朝外看。她也看。天极黑，只有北边，极远极远，像有点红光。不是灯。是城外烧炭的火。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从这冷风里，先她一步，去了城外。她转身。明日，她的人，就要往那火里走。不是去烧，是去取。取那些被旧势力扔在河滩上的火星子。她要让这些火，重新在宫里，亮起来。不是明火。是暗火。暖自己，也暖那些还跟着她的人。天快亮。她睡下。手边，还放着那叠旧纸。像一堆没点着的炭，压着，等风。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