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四章
天刚擦黑,秋禾家男人便从北门回来。他托人递了半句话,说那车进了西城一条旧巷,巷口有棵歪脖槐,车进去没再出来。皇贵妃听完,没动。西城,旧巷,歪脖槐。这地方她没去过,可这宫里的老人,没几个不知道。那是致仕老太傅家后巷。先帝手里红过的人物,如今虽退了,仍有一帮门生。皇后娘家与他家沾着旧亲。这车从北角门出去,到他家门口停,不轻,又压得深。炭?不像。像案卷,像旧器,也可能是什么不能见光的人。皇贵妃叫平喜取来一盘旧棋,一个人摆。她执白,黑子按在手上。白子落下,黑子虚位。这宫里的棋,如今全在下半盘。
第二日,德妃没让人通传,自己从冷宫外头走来了。她穿得素得发白,可步子稳。这是她出来后,头一回登皇贵妃的门。皇贵妃没让人扶,只让上茶。两人坐定。德妃说:“我知道北门那车去了哪儿。”皇贵妃看她。德妃道:“那巷子,从前是我姑母旧居。我姑母早死,宅子落到太傅家三房手里。如今那三房,替皇后娘家收黑炭,也收黑钱。”皇贵妃“嗯”一声,说:“所以你今日来,是给我报信。”德妃抬眼看她:“我出了冷宫,不欠谁。可皇后若再起来,第一个要按死的,还是我。”皇贵妃点头。这宫里,有时不是结盟。是各有各的刀,刀口正好朝一处。
天阴得早。素娥从御书房回来,带了一嘴风:前朝已经有人提“炭改”。说京中私炭太多,有宫里的,也有宫外的。这是旧势力先伸手了。他们不敢直接说中宫,就从炭里做文章。炭是命脉,冬天谁握炭,谁捏半座城。皇贵妃把旧棋一推。白子黑子全乱了。她道:“炭改,不是冲炭。是冲咱们外头的人。”照玉家在西市,粮铺边就是炭铺。秋禾家在北门,正管炭道。这一改,全压在她们头上。皇贵妃立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风不大,可冷。她像能从这风里,闻见焦炭和湿纸的味。这局,不再向后缩。她回头,看德妃,看素娥,说:“你们不是总问我什么时候动?就现在。不是硬碰。是从根上,拿回炭这条线。”她声音不重,可落得实。像最后一颗白子,压在棋盘最不起眼的角落。那角落,正好通着整盘黑气。外头,天全黑。她没点灯。只听见阿灰从后殿出来,轻得没声。它跳上软榻,眼睛绿着,像也知道,这夜,要长。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