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三章
天还没亮,乌皮来了。他站在后殿门外,鞋帮湿了半截。平喜端水出去,见是他,没问。这些日子,乌皮总在这时辰来。他往门里看一眼,低声说:“北角门昨夜有人递了炭车出去。空车去,重车回。”平喜“嗯”一声,转身进殿。不多时,皇贵妃出来,披着旧斗篷,发还没梳。她听乌皮把话又说一遍。问:“重的什么?”乌皮说:“盖着草席。压得深。不像是炭。”皇贵妃没再问。只让乌皮去歇,又对平喜道:“把素娥叫来。”
素娥来时,天已透亮。皇贵妃正坐在后殿小桌边,喝一碗清粥。她让素娥坐。素娥不坐。皇贵妃慢慢喝,说:“北门那车,你让秋禾家男人去跟半程。别拦。只看进了哪条街。”素娥应下。她没多待。走到门边,又折回来,低声补:“皇后宫里,昨夜灯亮到四更。有人送纸进去了。”皇贵妃“嗯”一声。纸。又是纸。这宫里,夜里的纸,比白日的刀还贵。她放下碗,把袖口那根旧红绳绕紧半圈。这宫里,真没谁愿意安安静静地过冬。
午后,皇帝没来。只让大伴送了一小盒新墨。皇贵妃打开。黑。不是上品,可压手。像在说:前朝有风,你在这里,自己稳。她让平喜把墨收进匣底。不研。不写。如今她不再动不动就落字。字是给外头的。她这宫里,能不留,就不留。
天色暗下。丽妃又来了。这回没带人,只提一壶酒。她进门就说:“我不绕。皇后在找我们那几步。”皇贵妃让她坐。她也不坐,只在屋里走了半圈。阿灰从榻上跳下来,躲去后殿。丽妃“嗬”一声:“连猫都嫌弃我。”皇贵妃笑:“你身上酒气。”丽妃把酒搁下,正色道:“我不气。我就是来问,我们几个,还要等多久。”皇贵妃看着那壶酒。不是上贡。是私酿。这宫里,能弄到私酿,也算本事。她道:“等到他们先伸手。”丽妃咬牙:“那要是他们一直不伸呢?”皇贵妃抬头:“不伸,就逼。可若我们先伸,就是给皇后递刀。”丽妃不响了。过了会,她一口没喝,只把酒留下,走了。门被风撞了一下,像这夜也跟着晃。
皇贵妃没动。她坐了很久。灯点起来,把她的影投在墙上,长而薄。她像这宫里一株没名字的草。风吹,她伏。风停,她立。外头又有雾。她起身,走到门边。阿灰跟出来,身子贴着她的小腿。她弯腰,摸了摸。猫热。她手凉。这一热一凉,便是一个人还能活着的凭据。她站到后半夜,才回。那壶酒还搁在桌上,没开。像丽妃,也像这宫里的许多话,先搁着。搁到要用的那夜,再一口饮。不能急。也不许急。天,快亮了。她知道,乌皮明日还会来。也许带来新的车,新的巷,新的名。她只要接着。接一步,算一步。像水,一滴滴,往这皇城最硬的地里渗。不响。可总有一天,会从根下,泡出一条新路。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