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二章
丽妃先跨进门槛,后头跟着德妃。一个像火,风风火火地烧进来,眼尾还有昨夜没散干净的睡意。一个像从经卷里捞出来的人,低眉顺眼,衣裙素得发灰。两人站定,齐齐行礼。皇贵妃没让人扶,只“嗯”一声,让坐。
茶是素娥亲自端上来的。一人一盏,不多话。丽妃闻了闻,没喝。德妃倒端起来,抿了半口。皇贵妃坐在上首,也不开腔。三个人,像在等一口没敲响的钟。外头起了风,刮得宫门上的铜环“咯”地响。阿灰从内殿出来,先看丽妃,又看德妃,最后跳上皇贵妃身后的软榻,团着。皇贵妃说:“今儿倒齐。”
丽妃笑:“再不来,外头真当我们几个散了。”皇贵妃看德妃。德妃慢慢道:“冷宫那边,每日也听得见几声更。这宫还没散。”皇贵妃“嗯”一声,没接。这德妃,已经不是从前的德妃。她在那地方活下来,倒比谁都有根。丽妃也不闹,只把手炉往膝上一放:“中宫还虚着。外头已经有人替咱们急。”皇贵妃看她。丽妃道:“我不急。我来,是想听听你的准话。”皇贵妃靠进椅背,说:“没有准话。只有一句——都先活着。”
德妃抬了眼。那眼里又静又凉。她说:“这话,不像从前的你。”皇贵妃笑:“从前的我,也不会坐这儿。”三个女人都笑。声不大。像三片风从三面吹过来,没散。
又坐半盏,丽妃先走。德妃后走。素娥把人送出门,回来见皇贵妃仍坐着。她上前,低声道:“德妃从冷宫出来,外头都盯着。”皇贵妃道:“让她出来。她比谁都想活。想活的人,先不用我教。”素娥点头。皇贵妃起身,走到后殿。西墙下,平喜正端着热姜汤。她接过来,没喝,只拿掌心贴着。汤气扑到脸上,像从地底浮上来的热。她忽然想,这宫里,最怕的不是乱,是有人开始说真话。丽妃那句“来听准话”,就是真的。德妃那句“宫还没散”,也是真的。她慢慢喝完半碗。把碗递回。天灰。她站在廊下,看西墙外。雾又起了。今晚,怕是还有人来。不是她等。是风自己往这殿里送。她把袖口轻轻一翻,露出半截白腕。上头系着根旧红绳。绳早旧了。她没解。那是她来这宫里,第一回自己给自己系的。如今,还系着。像根,像门。也像,她这一水,还没流到头。